沈绮失踪四十八小时后,刑侦大队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时间线和关系线,密密麻麻像一张没有边界的蛛网。
江余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在一张沈绮的照片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衬衫皱得像在洗衣机里滚了三遍没拿出来晾。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法不是清醒,是一种接近亢奋的专注。
沈渡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三杯不同品牌的咖啡——美式、拿铁、冷萃——分别喝了几口,在不同时间段提供不同程度的咖啡因。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但乱得很克制,像是一个严谨的人刻意允许自己放松了一点点。
赵小刀端着一盆洗好的樱桃走进来,放在桌上,所有人都不客气地伸手去抓。江余抓了一把,连核都没吐就嚼了,含混不清地说:“轮胎印比对了?”
“比了。”赵小刀咽下一颗樱桃,声音因为酸而有点变形,“和顾城三年前那辆面包车的轮胎花纹百分之百匹配。但问题是那辆车三年前就报废了,注销了,按理说应该在拆解厂变成一堆废铁。”
“有人把报废车卖出来了。”沈渡拿起一颗樱桃,没有吃,放在指尖转了转,“报废车的流向监管不严,只要有门路,几百块钱就能从拆解厂买出一辆还能开的旧车。顾城有这方面的资源吗?”
赵小刀翻开笔记本:“顾城在三年前曾经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兼职过,做心理咨询的同时给人做汽车美容。那家修理厂的老板说,顾城对车的机械结构很了解,而且人缘不错,经常帮厂里的工人修私家车。”
“一个心理咨询师,在汽车修理厂兼职?”江余把第二颗樱桃嚼得嘎吱响,“这人设也太割裂了吧。”
“不割裂。”沈渡终于把那颗樱桃放进嘴里,慢慢吃了,吐出的核整齐地放在纸巾上,“很多连环杀手都有双重甚至多重职业背景。他们需要正常的社交身份来掩盖自己的另一面,同时这些职业也能为他们提供作案工具或便利。修理厂的工作让他接触到车辆,了解如何不留痕迹地运输——”
“以及如何让一辆报废车重新上路。”江余接上了话,手里的樱桃核准确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漂亮。顾城这条线越来越粗了。”
苏念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不太好。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调侃两句活跃气氛,而是直接把报告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个调:“沈绮的血液分析出了新结果。除了七氟烷之外,还检测出了微量的东莨菪碱。”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东莨菪碱?”赵小刀皱了皱眉,“那不是……”
“是。”苏念点头,“一种常用于抑制中枢神经的药物,大剂量可以致死,小剂量会导致意识模糊、顺行性遗忘。沈绮体内的剂量很小,不足以致死,但足够让她在醒来后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沈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凶手不想让她死,只是想让她闭嘴。”
“或者想让她活着,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江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这和他之前的行为模式不太一样。之前他对受害者是直接致死,不留活口。但对沈绮,他用了麻醉剂,把她带走了,没有杀她。为什么?”
“因为沈绮对他来说有别的价值。”沈渡放下咖啡杯,走到白板前,在沈绮的照片旁边写下了几个关键词:丝带制作者、非遗传承人、与林婉儿有直接联系,“沈绮是唯一一个能追溯到凶器来源的人。
如果杀了她,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但警方会全力追查她的死因,反而会加大压力。把她带走,让她的生死成为悬案,警方的注意力会被分散在‘找人’和‘破案’两条线上,效率会降低。”
“而且他可以把沈绮当作人质。”江余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逼到墙角了,他手里有张牌可以打。”
苏念合上报告,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如果他真的把沈绮当人质,那就说明他已经开始考虑‘退路’了。一个会考虑退路的罪犯,通常已经意识到自己离被抓不远了。”
江余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赵小刀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秒钟,整张脸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挂了电话,看着江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江余看着她。
“白鸢刚刚来分局了。”赵小刀的声音有点飘,“她说她要投案自首。”
江余的马克笔掉在了地上。
白鸢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她的头发比昨天见面时长了一些?不对,她昨天是披着头发的,今天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清瘦的脸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看起来不像一个来投案自首的人,更像一个来参加面试的应届毕业生。
江余和沈渡站在单面镜后面,看着审讯室里的白鸢。
“她看起来很平静。”沈渡说。
“暴风雨前的平静。”江余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虽然整理和不整理区别不大,“我进去跟她谈,你在外面看着。”
“不,这次我进去。”沈渡的语气不容置疑,“上次你见了她,这次换我。”
江余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耸了耸肩:“行,你去。我在外面吃樱桃。”
沈渡走进审讯室的时候,白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顾问。比照片上好看。”
沈渡没有接这个话茬,在她对面坐下,把录音笔打开,报了时间和在场人员。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器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语言。
白鸢看着他的操作,突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和他不一样。”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谁?”
“林深。”白鸢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水,“你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关在笼子里的人。林深不是,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出来,然后试图去驯服它们。最后被反噬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沈渡没有追问,而是按照流程开始提问:“白鸢,你说要投案自首,请说明你犯了什么罪。”
白鸢抬起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渡,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重物之后的轻松。
“我杀了林婉儿。”她说。
单面镜后面,江余嘴里的樱桃掉了。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请详细陈述作案过程。”
白鸢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上个月十四号晚上,我去林婉儿家。她给我开的门。我们在客厅里谈了一会儿,谈的是林深的事。后来我们吵起来了,我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掐死了。”
“你说你掐死了她。但尸检报告显示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器是带状物,不是徒手。”
“我用了丝带。”白鸢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丝带是我从锦瑟坊买的,用林深的名字订的。我想用他喜欢的方式,送她走。”
沈渡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问了一个让单面镜后面的江余差点拍大腿的问题:“你说你杀了林婉儿,那苏晚呢?”
白鸢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苏晚也是你杀的吗?”沈渡重复了一遍。
“不是。”白鸢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苏晚不是我杀的。我只杀了林婉儿。”
“那苏晚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
沈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温和的语气说:“白鸢,你知道我们查过你的背景。你在三年前林深死后,曾经三次报警指控顾城,但都没有被受理。去年你开始学习绘画,报名参加了市文化馆的成人素描班,学了整整一年。你的素描老师姓周,他说你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因为你比别人都努力——你每天练习至少四个小时,从不间断。”
白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的交叉排线习惯非常独特,”沈渡的声音不紧不慢,“线条密集,角度陡峭,阴影区域使用平涂叠加。这种排线方式,和我们从林深遗物中找到的那幅名为《猎物》的画,完全一致。”
白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幅画是你画的。”沈渡说,“不是林深。”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白鸢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
“对,是我画的。”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用林深的名字发表那幅画,是想让他的‘遗作’被人记住。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认真看过他的作品。他死了以后,我想让他的东西留下来。”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被勒死的女人,穿着睡裙,涂着口红,身边放着鸢尾花。”沈渡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你画这幅画的时候,苏晚和林婉儿都还活着。你是照着什么画的?”
白鸢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但那些泪水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含在眼眶里,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做噩梦。”她说,“从林深死后,我就开始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睡裙,被人勒死了,身边放着一朵花。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的表情,她的口红,她脖子上的勒痕。我把梦里的画面画下来,是因为我想知道她是谁。”
“你后来知道了吗?”
白鸢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慢慢流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透明的珠子,然后坠落。
“我知道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沈渡,“那个女人是林婉儿。我在梦里杀了她。”
沈渡没有再问问题。他关掉了录音笔,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单面镜后面,江余已经吃完了半盆樱桃,手指被果汁染成了暗红色。他看着沈渡走出来,没有问“她是不是凶手”,而是问了一句别的:“你觉得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杀了林婉儿,还是她在替别人顶罪?”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江余,让他擦手。
“我不知道。”沈渡说,“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聪明到可以把谎言编织成真相的样子,也可以把真相伪装成谎言。”
江余擦着手,透过单面镜看着审讯室里独自坐着的白鸢。她正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一直没有喝的水。审讯室的灯光很亮,照得她整个人几乎透明,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制品。
“她爱林深。”江余说,“爱到疯了。”
沈渡没有说话。
白鸢被暂时收押了。但因为只有口供没有物证,而且她供述的作案手法与尸检报告存在多处矛盾,她的“自首”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而非真实的认罪。苏念在看完审讯记录后说了一句很法医的话:“如果她是凶手,她对这个案子的了解程度,应该远远高于她表现出来的水平。她说的那些细节,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错的地方恰恰是普通人最容易弄错的地方——这种错法,不像真的凶手,更像一个看了新闻报道之后试图模仿的人。”
“所以她在模仿凶手?”赵小刀问。
“或者她在扮演凶手。”苏念说,“她想要被当成凶手抓起来。自首不是因为她有罪,而是因为她想赎罪——为林深的死,为林婉儿的死,为所有她没能阻止的事情。”
江余听完苏念的分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车钥匙,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一个人走了。
沈渡没有问他去哪里,也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江余的背影消失在分局的大门口,然后拿出手机,给江余发了一条消息:“开车小心。”
江余回了两个字:“收到。”
沈渡把那两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江余去的是林婉儿生前的住所。房子已经被封锁了,门口贴着封条,但江余有钥匙。他一个人走进那间已经没有人住的屋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窗帘被技术队拉上了,屋子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线。
江余闭着眼睛,想象林婉儿死前的样子——她穿着鹅黄色的真丝睡裙,躺在沙发上,凶手从上方压迫她,她在下方挣扎,手指甲里嵌进了凶手的皮屑和颜料。凶手勒了她两次,第一次犹豫了,第二次没有。杀完人之后,凶手给她涂了口红,涂得很差,然后在她手心里放了一支口红,在茶几上放了一朵鸢尾花。
然后凶手翻了她的书架,找到了她的素描本,把它带走了。
为什么带走素描本?因为素描本里有不想让警方看到的东西——可能是一幅画,一个名字,一段文字,一个秘密。
江余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架上。书架的某一层,有一排书被抽出来又放回去了,间距和原来的不一样——沈渡发现的。凶手翻过这些书,也许不只是在找素描本,也许还在找别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没有戴手套——因为他不是来取证的,他是来感受的。他伸出手,像凶手那样,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一翻,再放回去。
第一本,肖邦的乐谱。第二本,巴赫的复调教程。第三本,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全集。第四本,不是乐谱了,是一本小说,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第五本,又是一本乐谱。
江余一本一本地抽,一本一本地翻。他的动作很慢,不是他真的在找什么东西,而是在模拟凶手的心理状态。凶手在杀人之后,没有立刻逃离现场,而是花了时间翻书架。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在这个屋子里感到安全,甚至感到舒适。他翻书架的时候,心态可能不是“我在找东西”,而是“我想看看她的东西”。这是一种亲近感,一种好奇心,一种——
江余的手停住了。
他抽出了第六本书,是一本很旧的画册,莫奈的作品集。画册很厚,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了,看起来被翻阅过很多次。他随手翻了两页,都是莫奈的睡莲系列,色彩柔和,光影朦胧。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一张纸从画册的夹缝里飘了出来,落在地上。
江余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花园里,背景是一座白色的房子。江余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几个人——林深站在中间,手里拿着相机,笑得露出牙齿;苏晚站在他左边,头微微靠向他的肩膀;林婉儿站在他右边,距离比苏晚远一些,表情温柔而克制;顾城站在最后面,戴着眼镜,嘴角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和白鸢给他的那张画展合影不同,这张照片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所有人的最边上,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江余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和之前在林婉儿素描背面看到的“深,你说过要给我写一首钢琴曲”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那天阳光很好,我们都还在。2019年秋。”
江余把照片装进口袋,从林婉儿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楼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然后拨通了沈渡的电话。
“沈渡,我找到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2019年秋天拍的,在一个花园里,一座白色房子前面。照片里有林深、苏晚、林婉儿、顾城,还有一个女人,穿白裙子,长头发,站在最边上,只露了半张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照片发给我。”
江余把照片拍了照,发了过去。又过了几秒,沈渡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一些:“这个女人,我好像见过。”
“你见过?在哪儿?”
“白鸢的素描本里。你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她素描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很小的照片,和这个构图几乎一样。那张照片上,站在最边上的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被人用刀片把脸裁掉了。”
江余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白鸢裁掉的?”
“她说是林深裁掉的。但我现在不那么确定了。”
江余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模糊。
“沈渡,你说白鸢到底想干什么?她来找我们,自首说自己杀了林婉儿,但她的供述和证据对不上。她给了我们一堆林深和顾城的资料,里面大部分是真的,但又夹了一张她自己画的说成是林深画的。她像是——在给我们拼一幅拼图,但故意放了几块错的进去。”
“不是为了误导我们。”沈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是为了让我们问她为什么放错的。”
“什么?”
“她想让我们主动去找她,问她那些矛盾的地方是怎么回事。她不想单向地给我们信息,她想和我们对话。这是一种控制欲——她想把我们的调查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让我们按照她的步调走。”
江余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天空。天上已经出现了几颗星星,很淡,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按照她的步调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余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沈渡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楚:“不。我们应该比她的步调快一步。”
“怎么快?”
“她给了我们一张拼图,我们就拼。拼到最后,看看到底缺的是哪一块。缺的那一块,就是她最不想让我们看到的。”
江余笑了,笑得有点坏。
“沈渡,你知道吗,你这个人虽然冷冰冰的,但你破案的方式其实很热血——就是那种‘我偏不按你的套路来’的热血。”
“这叫逆向思维。”
“不,这叫倔。”
沈渡没有反驳。
晚上十一点,刑侦大队的灯还亮着。江余、沈渡、赵小刀、苏念四个人围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摊满了照片、资料和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赵小刀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突然“啊”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江余凑过去。
“我查到了。”赵小刀指着屏幕上的一张黑白照片,“2019年那张照片里的白色房子,是一个叫‘栖心’的心理疗养中心,在外省,距离林深溺亡的那条河只有五公里。这个疗养中心在2020年关闭了,关闭的原因是——”
她咽了口唾沫。
“原因是一个病人跳楼自杀了。病人叫温晚,女性,二十三岁,长期患有严重的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她在疗养中心住了三年,2020年春天的一个晚上,从三楼窗户跳下去,当场死亡。”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沈渡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看着温晚的照片——黑白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长头发,眼睛很大,但不看镜头,像是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温晚。”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头看向江余,“晚。温晚。苏晚。林婉儿。白鸢。这些名字里,都有一个共同点。”
江余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突然瞪大了眼睛:“颜色。”
沈渡点头:“苏晚的‘晚’,谐音‘挽’,但更直接的是‘晚’字本身——天色将暗,颜色的一种。林婉儿的‘婉’,谐音‘碗’,但‘婉儿’二字合在一起,让人联想到‘莞尔’,一种淡紫色。白鸢的‘鸢’,鸢尾花,紫色。温晚的‘晚’,和苏晚一样。还有一个——”
“林深。”江余接上了话,“深,深色。不是具体的颜色,但指向颜色。”
苏念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电脑屏幕的光:“颜色。花。画。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在用颜色做文章。鸢尾花是紫色,口红是复古红,丝带是深紫——”
“素描本。”沈渡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凌晨的铁栏杆,“白鸢的素描本。素描本是黑白的,没有颜色。一个对颜色如此执着的人,为什么用的素描本是黑白的?”
会议室里的四个人同时安静了。
然后江余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在等我们给她颜色。”他说,“她手里有我们需要的颜色,但她在等我们去问她要。”
沈渡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赵小刀,联系看守所,安排明天一早的提审。”他说,“苏念,把温晚的死亡调查报告调出来,我要知道她为什么跳楼,以及她在栖心疗养中心期间接触过哪些人。”
赵小刀和苏念同时应了一声,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
江余跟着沈渡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拉住他的袖子。
“你去哪儿?”
“回家。睡觉。”沈渡说,“明天要和她正面交锋,我需要清醒的脑子。”
江余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疲惫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明显得多——眼下的青黑,唇色的苍白,还有额角一根不太听话的碎发。
“我送你。”江余说。
“你送我,然后我再送你回来?”
“那你就别回家了,在办公室睡呗。”江余厚着脸皮说,“我的沙发分你一半。”
沈渡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江余读不懂的表情。
“你的沙发只能睡一个人。”
“那我们俩挤挤?”
沈渡转过头,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急促:“我回家。明天见。”
江余站在走廊里,听着沈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拉沈渡袖子的那只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沈渡风衣面料的触感,粗糙的、厚实的、温暖的。
“明天见。”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慢悠悠地走回了办公室。
他躺在那张破沙发上,盖着沈渡那床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被子上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城市像是蒙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但在那片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人在等着天亮。
也有人在等着天黑。
城市的另一端,那盏昏暗的台灯还没有关。
素描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穿白裙子,长头发,站在一个花园里,站在一栋白色房子前面。
她的脸被画得很仔细,眉眼清晰,嘴角带笑,和那照片上被风吹得半遮面的样子不同——这幅画里,她的脸完全露出来了。
很美的一张脸。
美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之前的任何一行都更轻、更犹豫,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不能触碰的秘密:
“姐姐,我快见到你了。”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被轻轻地、郑重地放下了。
灯灭了。
城市彻底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