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这是沈渡在单面镜后面通过内线电话指示技术组做的——暗光环境有助于降低戒备心理,让人格切换后处于主导地位的“鸢”感到更安全、更愿意开口。
江余没有回头看单面镜,但他知道沈渡在那儿。他甚至能猜到沈渡此刻的姿势——右手拿着录音笔,左手放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目光锁定在审讯室里的每一个微表情上。
“鸢。”江余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这是你自己的名字,还是你取的?”
鸢看着江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比白鸢的更深、更沉,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她的坐姿也变了——白鸢习惯微微含胸,像是不想占用太多空间;而鸢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自己取的。”鸢说,声音低而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鸢尾花的鸢。我喜欢这种花。”
“所以你在现场放鸢尾花,是因为你喜欢。”
“对。”
“不是给死者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
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你理解得不错”的那种确认。
江余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用一种和老朋友聊天的语气说:“那你画不画鸢尾花?我是说,除了现场摆放的那些之外,你画不画?”
“画。”
“用谁的画具?白鸢的?还是温晚留下的?”
鸢的表情在听到“温晚”两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你在试探我。”鸢说,“你想知道我和温晚是什么关系。”
“不是试探,是请教。”江余的笑容带着一种很欠揍的真诚,“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答案的人,我不问你问谁?”
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江余后背微微发凉的话:“温晚是我的容器。她活着的时候,我在她身体里。她死了,我出来了。”
“出来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鸢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朵作为静物道具的鸢尾花上,“你以为人的人格只能存在于大脑里吗?不是的。人格可以存在于别的地方——画里,花里,另一个人的记忆里。温晚死了,但她的画还在,她的日记还在,她画过的鸢尾花每年都还在开。我就在那些东西里面。”
“那你现在怎么坐在我面前?”江余问,“你总不能从画里走出来吧?”
“白鸢把我接过来的。”鸢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温晚死后,白鸢哭了一个月。她每天去温晚的房间,抱着温晚的衣服,翻温晚的画册,读温晚的日记。她把温晚的每一幅画都看了几百遍,把温晚写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有一天,她突然能画了——她以前从来不会画画,但有一天她拿起铅笔,画出了温晚画过的那朵鸢尾花,一模一样。”
江余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
“她不是学会了画画,是我教她画的。”鸢说,“我在她的梦里一笔一笔地教她。她醒来之后,手自然就会了。”
“所以你是通过白鸢的梦,‘转移’到白鸢身上的。”
“你不信。”鸢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
“我是一个警察,我信证据。”江余说,“但你的故事,暂时没有证据。”
鸢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和白鸢完全不同——白鸢笑起来温婉含蓄,像春天的风;鸢笑起来锋利而短促,像刀锋划过玻璃。
“你要证据?”鸢伸出手,把左手的手腕翻过来,露出手腕内侧的一行纹身。
一行字,用极细的字体纹在皮肤上,颜色已经有些褪了,像是好几年前纹的。
“鸢·归。”
江余凑近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上鸢的目光:“什么时候纹的?”
“温晚死后的第三个月。白鸢去纹的,但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出来,去纹身店纹了这行字。第二天白鸢醒来,看到手腕上的纹身,吓哭了。她以为是自己梦游去纹的。”
“你可以走了。”
鸢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对话会在这里突然中断。
“你让我走?”
“对。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江余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谢谢你愿意跟我聊,我们下次再谈。”
鸢坐在那里没有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江余,像是在判断他到底是真的结束谈话,还是在玩什么心理战术。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人吗?”鸢问。
“想。但今天不问了。”江余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出来的时间太长,对白鸢的身体不好。下次我们聊的时候,你可以从你想说的任何地方开始。”
鸢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在江余身边停了一下。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白鸢的身高大概一米六五,而江余一米七八,所以她需要仰头——那双不属于白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审视,又像是好奇。
“你和那个姓沈的,不太一样。”鸢说,“他聪明,但你狡猾。聪明的人我可以绕过去,狡猾的人不行。”
“谢谢夸奖。”江余笑了笑,“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带杯奶茶。你喜欢什么口味?”
鸢没有回答。她走出审讯室,在女警的陪同下走向临时羁押区。走了几步,她的步伐突然慢了下来,肩膀微微下沉,脊背不再那么笔直。然后她停住了,低着头站了两秒钟,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的深色褪去了,变成了白鸢那种温和的、略带疲惫的棕。
白鸢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纹身,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女警走了。
江余站在走廊里,看着白鸢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沈渡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江余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那是他兴奋时的微表情。
“她在说谎。”江余和沈渡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先说。”又是同时。
江余翻了个白眼,伸手做了一个“你请”的动作。沈渡也不推辞,翻开笔记本:“她说人格可以通过画、花、记忆‘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这在心理学上没有依据。但她说得非常笃定,因为对她来说,这就是她的真实体验。关键不在于这个说法科不科学,而在于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解释。”
“为了让我们相信她和白鸢是两个人。”江余接上了话,“她在给自己和白鸢之间划一道清晰的界线——‘杀人的是我鸢,不是白鸢’。这样一来,如果我们最终抓到了她,白鸢就可以免于刑罚。”
沈渡点头:“她在保护白鸢。”
“但白鸢也在保护她。白鸢来自首,说林婉儿是她杀的,也是为了保护鸢。”江余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这两个人——不,一个人格和她的宿主——在互相保护。一个用杀人来保护什么?另一个用顶罪来保护凶手。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共生。”沈渡说,“一种极端病态的共生关系。温晚活着的时候,鸢是温晚的保护者。温晚死了,鸢需要一个新的宿主来延续自己的存在,她选择了白鸢——温晚最亲的妹妹。而白鸢接受了鸢,也许是因为她无法承受温晚的离去,她需要温晚的一部分继续活在自己身上。”
“所以她们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身体里的两个部分,在互相纠缠。”
沈渡微微点头:“就像两条蛇,一条咬着另一条的尾巴。”
江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我需要见顾城。”
沈渡看了一眼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顾城失踪了,我们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
“那就让他主动来找我们。”江余把手机揣回口袋,嘴角翘起一个让沈渡觉得不太妙的弧度,“她刚才说我狡猾。现在我给你表演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狡猾。”
沈渡看着他,没有问他要怎么做。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拦不住。
江余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小刀,你帮我联系一下东城所有的主流媒体和新媒体大V,就说东城公安分局明天上午十点要开一个新闻发布会,通报‘4·17连环杀人案’的重大进展。”
赵小刀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重大进展?我们有什么重大进展?我们连凶手是男是女都还没完全确定——”
“所以说是‘进展’,不是‘破案’。我们要让凶手以为我们有了重大进展。”江余的声音压低了,“尤其是要让顾城知道。”
“你想逼顾城现身?”
“对。一个失踪了很久的人,如果他不是凶手,他会好奇警方到底查到了什么,也许会冒险出来打探消息。如果他是凶手,他会慌,会想办法确认警方掌握了多少,也许会露出马脚。”江余顿了顿,“不管他是哪种,只要他动了,我们就有机会。”
挂了电话,江余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走廊,发现沈渡还站在原地,手里多了一杯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送来的。
“喝吗?”沈渡递过来。
江余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龇牙咧嘴:“你怎么总喝这么苦的?人生已经够苦了,咖啡就不能甜一点吗?”
“糖会让人犯困。”
“你本来就不怎么睡觉,还怕犯困?”
沈渡没有回答,从江余手里把咖啡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了。
江余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沈渡!”
沈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发布会,你跟我一起上去。”
沈渡微微侧过头,江余只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一小截下颌线。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上镜。”
沈渡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江余注意到,他的脚步慢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十点,东城公安分局的新闻发布厅里坐满了记者。
江余站在台上,穿着他那件好不容易熨平的警服——苏念昨天借了他一个挂烫机,他用了一小时才搞清楚怎么加水。衬衫领子还是有点歪,但比平时好多了。
沈渡站在他旁边,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台下的女记者们快门按得格外勤快。
赵小刀在后台通过内线耳机对江余说:“江队,你说话的时候别晃,别摸鼻子,别翻白眼。求你了,这是直播。”
江余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经过赵小刀特训的微笑:“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今天的到来。关于近期我市发生的两起独居女性遇害案件,我局高度重视,目前案件侦破工作已取得重大进展。”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说:“我们已经锁定了案件的关键嫌疑人,并掌握了决定性证据。在此,我们正告犯罪嫌疑人——无论你藏在哪里,法律的网已经张开。同时,我们也呼吁知情人士积极提供线索。特别是——”他加重了语气,“一位名叫顾城的男性,曾是心理咨询师,与该案有重要关联。希望顾城本人或认识他的人,能主动与警方联系。”
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发布会只持续了十五分钟,江余没有接受提问,念完稿子就和沈渡一起离开了。
后台,江余把领口的麦克风摘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表现得怎么样?”
“像一只穿了衣服的哈士奇。”沈渡说。
江余正要反驳,赵小刀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江队!有反应了!”
“什么反应?”
“发布会结束不到五分钟,我们的热线电话就接到了一个男人的电话。他说他姓顾,要见你。而且他特别强调——”赵小刀看了沈渡一眼,“只见江余一个人。”
江余和沈渡对视了一眼。
“说地点。”江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