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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破案呢第12章 城西殡仪馆
138 段

第12章 城西殡仪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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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殡仪馆。今天下午两点。他说如果你不带其他人去,他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

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殡仪馆。他选了一个对警方最不利的地形——地方偏僻,出口多,便于藏匿和逃脱。而且殡仪馆这种地方,容易让人心理上产生压力。”

“那我去不去?”江余问。

“去。”沈渡说,“但不是你一个人去。”

“他说了只见我一个人。”

“他说的是‘不带其他人去’。他是警察,知道警方有技术手段。他说的‘不带其他人’,意思是不要带明面上的人,但监听、定位、无人机这些,他拦不住。”

江余笑了:“沈渡,你这个人要是去犯罪,绝对是顶级的那种。”

“谢谢。”

“我夸你呢?”

“我知道。”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江余一个人开车到了城西殡仪馆。

殡仪馆建在一片山坡上,周围是柏树林,阴天的时候格外阴森。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白墙灰瓦上,把那层阴森气冲淡了不少,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臭,是一种混合了消毒水、香烛和干花的、属于死亡的气味。

江余把车停在停车场,下车之前,他按了一下耳朵里的隐形耳机,轻声说了一句:“我到了。”

耳机里传来沈渡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收到。无人机已经在空中,热成像显示殡仪馆内有三个人——一个在前厅,应该是工作人员;一个在告别厅,静止不动,可能是遗体;一个在后面的走廊里,来回走动,心率较高。那个走动的人,就是顾城。”

“他带武器了吗?”

“热成像上看不到武器。但不要掉以轻心。”

江余推开车门,走向殡仪馆的大门。

前厅里有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柜台。看到江余进来,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找顾先生的?他在后面,二号告别厅。”

江余点了点头,穿过前厅,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各个告别厅的门,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空气中香烛的气味越来越浓。

二号告别厅的门半开着。

江余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灵柩台。台上空荡荡的,没有灵柩,没有遗像,只有一盏长明灯,火苗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

一个人站在灵柩台后面,背对着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一些,也白了一些。三十二岁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丝。

“顾城。”江余叫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身来。

银框眼镜还在,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和照片上不一样了。照片上的顾城温和、职业化、滴水不漏;而眼前这个顾城,眼睛里有一种被掏空之后留下的空洞,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只剩下四面白墙。

“江队长。”顾城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你来了。”

“我来了。”江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走近,“你约我在殡仪馆见面,是有特别的意义吗?”

顾城低下头,看着那盏长明灯,火苗在他镜片上跳动,像两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我欠很多人一条命。”他说,“这里是最适合我还债的地方。”

江余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顾城抬起头,看着江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亮。

“温晚不是我杀的。”他说,“林深也不是我杀的。苏晚和林婉儿也不是。但所有人都是我杀的。”

江余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这个逻辑,我没听懂。”

“人是别人杀的,但原因是我。如果不是我,他们都不会死。”顾城的声音开始发抖,“温晚是替我死的。她跳楼,是因为我让她帮我做一件事,那件事害死了她。林深是因为查我,被那个人杀了。苏晚和林婉儿——也是因为她。”

“她是谁?”

顾城张了张嘴,正要说出那个名字,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直直地看着江余身后的门口,脸上的血色像被抽水机抽走了一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江余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支紫色的鸢尾花。

白鸢——不,不是白鸢。

是鸢。

江余的耳机里传来沈渡急促的声音:“她怎么出来的?白鸢应该还在临时羁押区!我马上确认——等等,赵小刀说白鸢二十分钟前说要去卫生间,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鸢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江余,落在顾城身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尊瓷像,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至极的杀意。

“顾城。”她说,“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告诉别人我的名字。”

顾城浑身都在发抖,但一步都没有后退。他站在灵柩台后面,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

“我答应过你很多事,温晚。”他说,“我答应过要治好你,我答应过要保护你,我答应过要找到让你的所有人格和平共处的方法。但这些承诺,我一个都没有做到。”

“温晚已经死了。”鸢的声音冷得像液态氮,“你面前的人不是温晚,是鸢。”

“你是温晚的一部分,永远都是。”

“闭嘴!”

鸢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像玻璃碎裂。她举起手中的鸢尾花,像举着一把刀,朝顾城冲了过去。

江余的反应比他的脑子快。他侧身一跨,挡在了顾城和鸢之间,伸手去抓鸢的手腕。鸢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她侧身一闪,鸢尾花擦着江余的脸颊划过,花瓣散落了一地。

“让开!”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该死!”

“他该不该死,法律说了算,不是你。”江余拦在她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以袭警罪逮捕你。”

“你以为我怕坐牢?”

“你不怕。但白鸢怕。”江余说,“你做的事,最后都要白鸢来承担。你杀了人,白鸢来顶罪。你袭警,白鸢来坐牢。你是她的身体里的一部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算在她头上。”

鸢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愤怒、挣扎、痛苦、茫然,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脸上轮转。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

“你让我回去?”她突然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分裂的语调,“现在不能回去……他……他要说出我们的名字了……不行……不能让他说……”

她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指节用力到发白。

江余站在她面前,没有再动。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时候,不能碰她,不能刺激她,甚至不能大声说话。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渡带着赵小刀和两个技术员赶到了,但在门口停住了,因为江余回头朝他们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鸢抱着头,蹲了下来。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白色的裙子铺在地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她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喉咙里争论、吵架、哭泣。

然后,一切突然安静了。

她松开了抱着头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她抬起头,看着江余,那双眼睛不再是鸢的深棕色,也不是白鸢的温和棕,而是一种江余从未见过的颜色——

浅褐色,像秋天的落叶,像稀释过的茶。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旷日持久的、已经烧成了灰烬的悲伤。

“江队长。”她开口了,声音和鸢和白鸢都不同。鸢的声音低沉冷硬,白鸢的声音温和平缓,而这个声音——沙哑、虚弱,像是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刚刚醒来,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

“我叫温晚。”她说。

江余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城从灵柩台后面冲了出来,踉跄着朝那个方向跑了两步,但被赵小刀和另一个技术员拦住了。他挣扎着,眼镜歪在脸上,眼泪从镜片后面涌出来,声音撕裂得像被风吹破的纸。

“温晚!温晚!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对不对?你一直都没有死?”

温晚——或者说,占据了白鸢身体的温晚人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

“我死了,顾城。”她说,“我只是没有完全消失。”

她转过头,看着江余,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清明——像是所有的人格、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短暂地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共识,让她得以完整地、清醒地、以温晚的身份,说最后一席话。

“江队长,我时间不多。她们在吵架,都在抢着说话,我可能只有一两分钟。”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年前,顾城让我帮他一个忙——他让我画一幅画,一幅关于‘恐惧’的画,他要拿去参加一个心理学的展览。我画了那幅《猎物》,画的是一个被勒死的女人。那幅画得了奖,他很高兴。但后来,有一个看了那幅画的人找到了我,她说她很喜欢那幅画,想和我做朋友。”

“那个人是谁?”江余的声音很轻。

“她叫鸢。”温晚说,“不是我的那个人格,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女人,她也叫鸢。她说她看到那幅画的时候,觉得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内心。她和我——不,她和我身体里的那个人格,有一种奇怪的共鸣。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她是——”

温晚的声音突然断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里的浅褐色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鸢的深棕色。鸢的表情狰狞而痛苦,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不要说!”鸢对着虚空喊了一声,然后身体又是一颤,那双眼睛变成了白鸢的温和棕。白鸢的脸上全是泪水,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声地张了张嘴。

然后,三种颜色在不到五秒的时间里轮流出现——浅褐、深棕、温和棕——像三盏灯在同一个房间里快速地明灭。

最后,所有的光都灭了。

白鸢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无声地倒向地面。

江余伸手接住了她。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平稳。她手腕上的那行纹身——“鸢·归”——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沈渡走过来,站在江余身边,低头看着昏迷的白鸢。

“她体内的三个人格同时出现了。”沈渡的声音很低,“这在分离性身份障碍中非常罕见,通常意味着严重的心理冲突或外部刺激。温晚在试图告诉我们一个名字,但鸢和白鸢同时阻止了她。”

江余把白鸢轻轻地放在地上,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外套上。他站起来,转身看着顾城——顾城已经被赵小刀控制住了,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白鸢,眼泪无声地流。

“顾城,”江余走到他面前,“温晚说的那个女人,‘也叫鸢’的那个真实的女人,她是谁?”

顾城抬起头,看着江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她是白鸢和温晚的亲姐姐。”顾城说,“同母同父的亲姐姐。比温晚大八岁,在温晚出生之前就被送走了,因为她们的妈妈那时候太年轻,养不起。她的名字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一个会让他粉身碎骨的秘密。

“她叫温鸢。”

审讯室里,顾城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的固定环上。他没有要求请律师,没有要求喝水,甚至没有要求摘下那副歪了的眼镜。

江余和沈渡坐在他对面。

“温鸢。”江余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嚼,“白鸢和温晚的亲姐姐。她现在在哪里?”

顾城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我不知道。但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温晚的葬礼上。她来了,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和一副墨镜,站在人群最后面。葬礼结束后她就不见了。”

“她长什么样?”

“和白鸢很像,但更瘦,更高。她的眼睛是——”顾城停了一下,“是那种很浅很浅的棕色,像秋天的落叶。温晚的眼睛也是那个颜色。白鸢的眼睛是深棕色,像她的爸爸。”

江余的脑子里咔嚓一声,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接在了一起。

浅褐色的眼睛。温晚短暂出现时的眼睛颜色。

那不是温晚的眼睛颜色,那是温鸢的。

“温晚最后想告诉我的是,”江余的声音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鸢’不是一个抽象的人格,不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幽灵,而是一个真实的人——温鸢。温鸢在温晚的画展上看到了那幅《猎物》,通过那幅画和温晚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产生了共鸣,然后她——”

“她取代了鸢。”沈渡接上了话,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温晚身体里有一个人格叫鸢,但那个人格是温晚自己分裂出来的,是温晚的一部分。温鸢看到了那幅画,她认同了那个叫‘鸢’的人格,甚至可能通过某种心理暗示,让温晚身体里的‘鸢’人格认为自己就是温鸢。这是一种极端的投射性认同——姐姐把自己投射进妹妹的人格系统里,最终占据了那个人格。”

“然后温晚死了,温鸢失去了载体,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体来延续‘鸢’的存在。”江余接着说,“她选中了白鸢,因为白鸢是温晚最亲近的人,最容易接受温晚的‘遗产’。”

“她不是‘选中’了白鸢,”沈渡纠正道,“她一直在白鸢身边。温晚死后,温鸢以姐姐的身份接近白鸢,照顾她,引导她,慢慢地把‘鸢’这个人格‘移植’进了白鸢的潜意识里。白鸢开始做噩梦,开始梦见自己杀人,开始无意识地画画——不是因为她病了,是因为温鸢在给她‘灌入’另一个人格的记忆和冲动。”

江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所以从头到尾,真正的凶手是温鸢。她利用了温晚的画,利用了顾城的心理学知识,利用了林深的好奇心,利用了苏晚和林婉儿对林深的感情,最后利用了自己的亲妹妹白鸢——把白鸢变成了一个容器,装着她制造出来的‘鸢’。”他睁开眼睛,看着沈渡,“她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沈渡转过头,看着顾城。

顾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因为温晚。”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温晚在疗养中心的时候,被其他病人欺负过。那些病人里有苏晚的表妹,有林婉儿的表姐,有林深的朋友。温鸢觉得是这些人害得温晚病情恶化,害得温晚最后跳楼。她要替温晚报仇。”

“那林深呢?林深不是欺负温晚的人。”

“林深在调查温晚的死因。温鸢怕他查到她,所以——”

“所以杀了他。”江余替他说完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顾城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涩,像嚼碎了的黄莲:“我是学心理学的,我研究人的行为,分析人的动机,给别人做心理治疗。但我治不了任何一个人——我治不了温晚,治不了温鸢,治不了林深,治不了苏晚和林婉儿,甚至治不了我自己。”

他抬起头,透过那副歪了的银框眼镜,看着江余和沈渡:“你们觉得,温鸢现在在哪里?”

江余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一个他不愿意去想、但已经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的答案。

温鸢一直在他们身边。

从第一天开始,她就在。

也许她就是白鸢素描本里那个被裁掉脸的人,也许她就是锦瑟坊里那个来买丝带的女人,也许她就是那个在他们调查的每一个节点都恰好出现、又恰好消失的影子。

也许她现在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也许她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沈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江余,我们得找到她。”

江余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审讯室的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顾城。”

“嗯。”

“温鸢做这些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你没有阻止她,也没有报警。你选择了沉默。”

顾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江余推开门,走进走廊。

外面的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一个连环杀手还逍遥法外的日子。

但他知道,阳光再好,也照不进所有的角落。

有些角落,需要他们亲手去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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