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的正式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赵小刀负责主审,江余和沈渡在单面镜后面看着。
他交代的事情比他们预想的要多得多,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因为他想隐瞒,而是因为每说一句,就等于往自己心上扎一刀。
2017年,顾城以心理学硕士的身份进入栖心疗养中心做义工。他年轻,有理想,想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帮助那些被社会遗忘的精神疾病患者。温晚是他的第一个个案。十七岁的温晚,被诊断为分离性身份障碍,身体里有六个人格。她画画,她弹钢琴,她会在梦里喊“姐姐”。
顾城用了三个月时间赢得了温晚的信任。温晚开始叫他“眼镜哥哥”,开始把画给他看,开始在日记里写他的名字。
2018年,温晚画了一幅画——《猎物》。画的是一个被勒死的女人,穿着睡裙,涂着口红,身边放着一朵鸢尾花。顾城把这幅画送去了一个心理学主题的艺术展,得了奖。展览开幕那天,有一个人看了那幅画之后,找到了顾城。
那个人是温鸢。
“她戴着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顾城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和温晚的眼睛一模一样,浅褐色的,像秋天的叶子。她没有说她是温晚的姐姐,但我猜到了。她问我画是谁画的,我说是疗养中心的一个病人。她说她想见那个病人。”
顾城没有答应。但温鸢自己找到了办法——她以家属的身份申请探视,疗养中心批准了。从2018年下半年开始,温鸢每隔一两个月就来一次,每次都和温晚待一下午。
“温晚很喜欢她。”顾城的声音开始发抖,“温晚叫她‘姐姐’,但她不知道这个姐姐就是她真正的亲姐姐。温晚以为她只是疗养中心的一个志愿者。温鸢也从来不纠正她,她就那样……扮演着一个‘姐姐’的角色。”
2019年,事情开始变质。温鸢不再只是探视温晚,她开始和温晚身体里的“鸢”人格直接对话。顾城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从那以后,温晚的病情急剧恶化。鸢人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越来越具有攻击性。温晚开始在日记里写一些让顾城不安的话——“姐姐说要帮我”“姐姐说那些欺负我的人都该死”“姐姐说她会替我报仇”。
顾城试图阻止温鸢再来探视,但温鸢威胁他——如果他敢阻止,她就把顾城和温晚之间的治疗关系公之于众,说他有违伦理。顾城退缩了。
“我是个懦夫。”顾城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忏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2020年春天,温鸢让温晚帮她画一幅画。主题是“复仇”。温晚画了三天三夜,画完那幅画的第二天晚上,她从三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她不是自杀。”顾城终于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她是被温鸢杀死的。温鸢把她逼到了绝路,让她以为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死。”
温晚死后,温鸢消失了。顾城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他错了。
几个月后,他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寄件人,只有一句话:“眼镜哥哥,我还在。我换了一个人。”
顾城没有报警。他害怕,害怕温鸢会找上他,害怕别人知道他在温晚的事情上扮演的角色。他选择了逃离——辞掉工作,离开外省,来到东城,进了心岸心理咨询中心。
但他没想到,温鸢也跟来了。
更准确地说,温鸢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生活。
2021年,顾城在心岸咨询中心接诊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叫苏晚的年轻女人。她来咨询的原因是焦虑和抑郁,她提到自己有一个朋友叫林深,林深的女朋友叫白鸢。顾城听到“白鸢”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笔掉了。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温鸢的安排。但他没有拒绝这个病人,因为他想通过苏晚了解白鸢——了解温鸢是否真的“住进了”白鸢的身体里。
2022年,林婉儿也来了。她是苏晚介绍来的。顾城同时成了两个女人的心理咨询师,而这两个女人都和温晚、和林深、和白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开始相信,这绝对不是巧合。温鸢在布局,在用他作为棋子,把所有人都编织进一张网里。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赵小刀在审讯室里问。
顾城的回答让单面镜后面的江余握紧了拳头:“因为我怕。我怕温鸢,也怕自己被抓。我有私心——我想保护苏晚和林婉儿,我以为只要我盯着她们,温鸢就不会下手。但我错了。苏晚死了,林婉儿也死了。我在她们身边,却什么也做不了。”
审讯结束后,江余和沈渡站在走廊里,久久没有说话。
“温鸢下一步会做什么?”江余终于问。
沈渡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目标已经基本完成了。苏晚和林婉儿都死了,顾城被抓了。但还有一个人,她还没有解决。”
“白鸢。”
“对。白鸢是她最后的‘作品’。她花了三年时间,把白鸢变成了一个容器,装着她制造出来的‘鸢’。她不会轻易放弃白鸢。”
“那她会来找我们吗?”
沈渡转过身,看着江余:“她已经在我们的系统里了。”
江余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她就在分局?”
“温鸢一直在我们身边,这是你的推断。我只是在想,她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我们身边的。她不可能凭空消失,她需要吃饭、睡觉、生活。她一定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身份。”
江余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个面孔在他脑海里闪过。突然,他僵住了。
“苏念。”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
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为什么是她?”
“时间线。苏念是总局推荐来的,局座说是‘借调’。但我们从来没有核实过她的背景——她说她是全国法医技能大赛一等奖,我们查了,是真的。她说她发表了论文,我们也查了,也是真的。
但那些都是真的,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江余的声音越说越快,“一个真正的法医,不会在最开始就发现那么多线索——丝带纤维、丙烯颜料、林婉儿指甲里的东西。她给我们的一切都是对的,但就是太对了,太完美了,像是一个精心准备过的剧本。”
沈渡沉默了很久。
“我们需要证据。”他终于说。
“我这就去找。”江余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沈渡,如果真的是她,你会怎么办?”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一丝江余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我会抓住她。”沈渡说,“不管你愿不愿意。”
江余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愿意”,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帮你按着她。”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个微表情里有一种让江余觉得踏实的东西——不是安慰,是“我信你”。
分局的技术室在四楼,苏念的临时办公室在技术室最里面,是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江余走到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
苏念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化验报告,手里拿着笔,正在记录什么。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侧脸的线条在台灯的映照下柔和而精致。
江余在玻璃门上敲了两下。
苏念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江队,这么晚了还不走?”
江余推门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插兜,翘着二郎腿,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苏法医,我想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问。”
“你小时候有没有被人起过外号?”
苏念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嗯……没有特别的外号吧,就同学叫我‘苏苏’之类的。”
“那你有姐姐吗?”
苏念的笔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没有。”她说,“我是独生女。”
“哦。”江余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苏念,“那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2019年那张在栖心疗养中心花园里的合影。所有人都被圈了出来,标注了名字——林深、苏晚、林婉儿、顾城、白鸢,以及站在最边上、长发遮住半张脸的白裙女人。
苏念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江队,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问问。”江余的语气依然轻松,但他的眼睛没有笑,“照片上这个女人,我们现在怀疑她是白鸢和温晚的亲姐姐,叫温鸢。你跟她长得有点像,尤其是眼睛。”
苏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好笑,再从好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觉得我是温鸢?”她问。
“我只是在排除可能性。”
“排除完了吗?”
“还没有。”江余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了看她桌上的那些报告,“这些报告,都是真的吗?”
苏念也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她的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有一种透明的质感,像是能看穿一切。
“江余,”她第一次没有叫他“江队”,而是直呼其名,“你是一个很好的警察。但你查案的逻辑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太完美,就一定是假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完美的人?”
“比如你?”
“比如我。”苏念的语气不是自夸,是陈述,“我考了第一名,是因为我比别人努力。我发表了论文,是因为我做了三年的实验。我调到东城来,是因为我想挑战自己。我的每一分成绩都是我自己挣来的,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你怀疑我,我可以理解。但你拿不出证据。”
江余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会找到证据的。”他说。
“我等着。”苏念说,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坦然的平静。
江余转身走出了技术室。
走廊里,沈渡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不是她。”沈渡说。
江余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
“你进去的时候,我让人查了温鸢的户籍信息。温鸢,女,三十一岁,身份证号真实有效,但照片和温晚、白鸢的亲属关系在户籍系统里没有登记——她们的母亲改嫁后,温鸢被送给了远房亲戚抚养,改了姓,但保留了名字。她现在的名字不叫温鸢,叫——”
沈渡把手机屏幕转向江余。
上面是一张身份证照片,姓名栏里写着两个字。
“温蘅。”江余念了出来,“温蘅?谁?”
沈渡翻到下一张照片,是一份工作档案。档案上的照片是一个女人,短发,圆脸,戴着黑框眼镜,和那张合影里长发遮面的白裙女人完全不像。
“温蘅,外省某司法鉴定中心的法医,2021年入职,2023年离职。离职原因——考取了东城公安分局技术队的岗位。她是苏念的前任。”
江余的脑子像是被人猛地灌进了一桶冰水。
“苏念是顶替温蘅的?”他的声音拔高了,“什么意思?”
“温蘅考上了东城分局的岗位,但在报到之前的一个月,她突然失联了。东城分局联系不上她,转而向总局求助,总局推荐了苏念。苏念不是顶替,她是补缺。”
“那温蘅呢?”
沈渡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协查通报,上面是温蘅的照片和基本信息,状态栏写着四个字:“失踪人口。”
江余盯着那四个字,大脑飞速运转。
“苏念和温蘅之间,有没有关系?”
“目前没有查到。但有一个巧合——温蘅失联的时间,和苏念接到借调通知的时间,只差三天。”
走廊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江余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渡,我现在觉得,我们不是在查一个案子,我们是在拆一个套娃。打开一个,里面还有一个,再打开,还有一个。永远不知道最里面那个是什么。”
沈渡把凉了的咖啡递给江余:“喝吗?”
“凉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喝凉咖啡,对身体比较好。”
“这是什么歪理?”
“我刚编的。”
江余愣了半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接过那杯凉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沈渡,你偶尔也会讲冷笑话啊。”
“偶尔。”
“以后多讲讲。”
“看心情。”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一人半杯凉咖啡,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刚认识的时候近了一点点——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另一种。
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稀有的东西:在追查黑暗的过程中,找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不怕脏手的人。
第二天一早,江余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江队长。”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你不是想找我吗?我今天给你一个机会。”
江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声音很平稳:“你是温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