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四个半小时,江余在副驾驶上睡了三觉。
每次醒来,他都换一个姿势——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口水在玻璃上画了一幅抽象画;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安全带勒在肚子上,像一条被捆住的章鱼;第三次醒来的时候,他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沈渡的肩膀上。
他没有立刻弹开,而是闭着眼睛多靠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地、若无其事地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地说:“到哪儿了?”
沈渡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刚过省界。还有两个小时。”
“哦。”江余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掏出压扁的奥利奥,拆开,递了一片给沈渡。
沈渡没有接,因为他两只手都在方向盘上。
江余就把那片奥利奥举在沈渡嘴边,举了五秒钟。沈渡低头咬了一口,饼干渣掉在了他黑色的薄毛衣上,白色的,格外显眼。
江余伸手把那几粒饼干渣从他毛衣上弹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沈渡的目光依然盯着前方的路,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你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了。”沈渡忽然说。
江余的手一顿:“我说什么了?”
“你喊了一声‘别跑’,然后说‘烤茄子给我留一串’。”
江余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不是在说梦话,那是在梦里破案。你不懂,我破案的方式就是在梦里破。”
“所以你在梦里破案的方式是追着烤茄子跑?”
“烤茄子是线索,你不懂。”
沈渡没有再说话,但江余发誓他看到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微表情级别的弯,是实实在在地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凌晨一点,车子驶入外省的临川市。
专案组的总部设在临川市公安局的老楼里,五层,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年代久了,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被雨水冲刷了很多年的骨头。楼前有两棵梧桐树,树冠巨大,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专案组的负责人姓孟,叫孟冬,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他在楼下接江余和沈渡,握手的时候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江余的手骨捏碎。
“江队,久仰大名。”孟冬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你那个温鸢案的破案报告我看了,写得漂亮。尤其是你一个人在水厂顶楼和嫌疑人谈判的那段,我们都看了三遍。”
江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不是我一个人,沈渡在对面楼顶端着狙击枪呢。”
沈渡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端狙击枪。我连枪都没有。”
“但他有脑子。”江余拍了拍沈渡的肩膀,“比狙击枪好使。”
孟冬看了看江余,又看了看沈渡,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你们俩的配合,比我和我老婆都默契。”
江余嘿嘿一笑,沈渡面无表情。
专案组的办公室在四楼,是一个打通了的大房间,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和时间线,比东城分局的会议室还要壮观。虽然已经凌晨一点了,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在加班——两个年轻刑警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一个中年女警在翻卷宗。
孟冬把他们带到一张空桌子前,上面堆着一尺多高的卷宗。
“这是五个案件的全部原始卷宗,包括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证人证言、嫌疑人的排查名单,以及所有和符号有关的物证照片。”孟冬拍了拍那堆卷宗,“你们先看,看完我们再聊。旁边有行军床,困了就睡。”
江余看了一眼那堆卷宗,又看了一眼沈渡:“你先看还是我先看?”
沈渡已经在翻第一卷了,声音从卷宗后面传出来:“一起看。”
江余拉过一把椅子,在沈渡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卷宗。
孟冬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之前对那两个年轻刑警说了一句:“给江队和沈顾问倒水。”
年轻刑警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江余道了谢,没喝,继续翻卷宗。
翻到第二卷的时候,江余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受害者的伤口照片——你看。”他把卷宗推到沈渡面前。
沈渡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个案件的受害者,缺失的是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切口整齐,但创面边缘有轻微的锯齿状痕迹——不是一刀切断的,是锯断的。
“凶器变了。”沈渡说,“第一个案件用的是锋利的刀具,第二个案件用了锯。为什么?是凶手的工具发生了变化,还是他故意改变了手法?”
“也许是第一个案件之后,他发现刀切太干净了,不够——”江余找了一个词,“仪式感。锯的声音、触感、时间更长,体验更深。他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
沈渡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江余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三个案件的证人证言部分,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这个证人的名字。”江余把那一页指给沈渡看。
证人姓名:简安。性别:女。年龄:二十八岁。与受害者的关系:同事。
“简安?”沈渡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名字……”
“你也有印象?”江余的眼睛亮了起来,“温鸢案的卷宗里,白鸢提到的那个在栖心疗养中心欺负温晚的病人,叫什么来着?”
沈渡的记忆力比他好,直接说出了名字:“简晴。苏晚的表妹。在栖心疗养中心住院期间,有欺负其他病人的记录。”
“简晴,简安。”江余把这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便签纸上,“姓简,不多见。苏晚的表妹叫简晴,第三案的这个证人叫简安。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吗?”
沈渡翻到证人证言的后面几页,找到了证人的联系方式和工作单位。简安的工作单位是——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护士。
“护士。”沈渡的声音冷了下来,“医院的护士可以接触到手术器械,包括手术刀和骨锯。而第二个案件中,凶手使用了锯。”
江余靠在椅背上,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猛地一攥。
“查简安。现在就查。”
凌晨两点,赵小刀在东城被电话叫醒。她揉着眼睛打开电脑,进入公安内网,开始查询简安的信息。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简安,女,二十八岁,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护士。三年前入职,工作表现良好,没有不良记录。她的姐姐叫简晴,二十七岁,有精神疾病就诊记录,曾在栖心疗养中心住院治疗,2020年出院。
但是——赵小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简晴在2021年失踪了。她的家人报过案,但一直没有找到。失踪前,简晴的最后一次就诊记录显示,她去找过顾城做心理咨询。
又是顾城。
江余挂了电话,看着沈渡,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撞了一下。
“温鸢、顾城、温晚、简晴、简安、栖心疗养中心。”江余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这些人在三年前都在同一个地方——外省。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沈渡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栖心疗养中心的位置上。那个地方在临川市郊区的山里,距离第一个案件的发生地只有八公里。
“我们需要去栖心疗养中心看看。”沈渡说。
“那个地方不是已经废弃了吗?”
“废弃了,但建筑还在。废墟里往往藏着被遗忘的真相。”
江余拿起外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贴在地平线上。
“现在去?”
“现在去。”
孟冬被他们的行动力吓了一跳,但很快安排了车和向导。向导是临川市公安局的老刑警老刘,五十多岁,在临川干了三十年,对周边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他听说要去栖心疗养中心,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地方邪门。”老刘一边开车一边说,“2020年关了之后,附近的老百姓都说闹鬼。晚上没人敢靠近,白天也很少有人去。”
“闹什么鬼?”江余问。
“就是有哭声啊,有灯光啊什么的。有人说看到三楼窗户后面有人影,但那个楼早就断电了,不可能有灯光。我们出过两次警,每次去都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报案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沈渡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车子从市区开出,穿过城乡结合部,进入山区。道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即使是在白天,林间也透着一种幽深的气息。
车子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上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的牌子,门后是一条水泥路,两侧是修剪过但已经疯长的灌木丛。水泥路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五层楼,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破碎,像一只蹲伏在山谷里的巨兽。
栖心疗养中心。
老刘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我在外面等你们。这地方我进去过两次,每次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江余和沈渡下了车,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水泥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侧的灌木丛里偶尔有鸟扑棱棱地飞起,把江余吓了一跳。沈渡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像在逛公园。
“你不害怕?”江余问。
“没有怕的必要。”
“你不觉得这地方阴气很重?”
“空气湿度确实比外面高。”
江余翻了个白眼,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主楼的大门。
大厅很大,挑高至少六米,正对面的墙上曾经挂着一幅巨大的画,现在只剩下一块颜色较浅的矩形印记,像一个被挖掉的伤口。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纸屑和一些不知名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江余吸了吸鼻子——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有人来过。”沈渡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一串脚印。脚印不大,是运动鞋的鞋印,花纹清晰,说明是最近留下的。脚印从大门进来,穿过大厅,消失在楼梯口。
江余蹲在沈渡旁边,看了看那串脚印,又看了看周围:“一个人?还是——”
“一个人。男性,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体重约七十公斤。步伐均匀,不急不慢,说明他对这里很熟悉,不需要犹豫该走哪条路。”
“你从脚印就能看出这么多?”
“鞋印的深度、间距、磨损程度,能提供的信息比你想象的多。”
江余竖起大拇指:“沈渡,你要是去当算命先生,肯定是业界顶流。”
沈渡没有搭理他,站起身,沿着脚印的走向走向楼梯口。江余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像两个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楼梯是水磨石砌的,扶手是不锈钢的,已经蒙了一层灰。脚印沿着楼梯往上延伸,到二楼,到三楼,到四楼。
四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的标牌已经褪色,看不清字。脚印在走廊的尽头停了下来,停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门上的标牌写着:414室。
沈渡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曾经是一间病房。墙角有一张铁架床,床板上铺着已经发黄的床垫;窗台上放着一个空花盆;墙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褪色的海报,上面画着一朵鸢尾花,下面写着一行字:“在这里,你的心会开花。”
脚印在房间的中央停住了。但在脚印的旁边,还有另一组痕迹——不是脚印,是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从门口拖到了窗户下面。
江余走到窗前往下看。窗户外面是一楼的天井,天井的地面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野草在那个人形凹陷里长得比周围矮了一截。
“有人从这里跳下去过。”江余的声音低了下去,“温晚。2020年,温晚从这个窗户跳下去,死在了那个天井里。”
沈渡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张褪色的鸢尾花海报上。
“她不是第一个。”沈渡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江余正要问什么意思,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他们的,是别人的。那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像是一个人在小跑着逃离什么。
沈渡已经转身冲出了房间。
江余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炸开,像两串鞭炮。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消失在楼梯口。
“站住!”江余喊了一嗓子,但那个影子跑得更快了。
沈渡跑在前面,风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他的速度比江余预想的快得多——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人,跑起来像一阵风。
但那个影子更快。
他们追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影子已经冲出了大门,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的林间小路上。老刘的车还停在门口,老刘正靠着车门抽烟,看到两个人冲出来,吓了一跳:“怎么了?”
“有人!”江余气喘吁吁地指向林间小路,“从后面跑出去了!”
老刘上车发动引擎,但林间小路太窄,车开不进去。江余不等车掉头,直接冲进了灌木丛,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进树林里。
林间小路上铺满了松针和落叶,跑起来很滑,江余差点摔了两跤,全靠沈渡在后面拽了他一把。但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木和越来越浓的晨雾里。
江余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沈渡站在他身边,呼吸比他平稳得多,但额头上也有了一层薄汗。
“看清是谁了吗?”江余问。
“没有。但他穿着深色的衣服,戴帽子和口罩,身形偏瘦,跑的姿势有点奇怪——左腿比右腿短一点点,也许不到一厘米,但步态有明显的代偿特征。”
江余直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是说,他有轻微的长短腿?”
“也许是天生的,也许是后天的损伤。但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如果他在公共场所出现,很容易被识别。”
江余掏出手机,给孟冬发了一条消息:“栖心疗养中心有人活动,形迹可疑,可能需要布控。”
发完消息,他抬起头,看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疗养中心大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雾气中显得更加诡异,像一个沉默的、正在注视着他们的巨人。
“沈渡,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和案件有关的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对疗养中心非常熟悉,知道从哪里跑、哪里能藏身。他以前很可能在这里住过,或者在这里工作过。”
“一个住过疗养中心的病人?”江余的脑子转了转,“或者——一个在这里工作过的医护人员?”
沈渡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人沿着林间小路走回疗养中心门口的时候,老刘正站在车旁,脸色发白。
“怎么了?”江余问。
老刘指了指疗养中心三楼的一个窗户:“你们进去之后,我一直在这里等。大概过了十分钟,我看到三楼那个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往下看。我当时以为那是你们,就没在意。但你们是从大门出来的,不可能跑到三楼去。”
江余和沈渡同时抬起头,看向老刘指的那个窗户——三楼,从左边数第五个窗户。窗户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破碎的玻璃和飘动的窗帘。
“那个窗户,就是温晚跳下去的414室吗?”江余问。
沈渡摇了摇头:“温晚的414室在四楼。三楼是——302室?”
老刘从车里拿出一张疗养中心的旧楼层平面图,找了找,说:“302室,曾经是——简晴的病房。”
空气突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