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晴的纸箱像一颗被埋了三年的地雷,在江余手里终于被拆开了引信。
当天晚上,临川市公安局专案组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孟冬把所有人都叫来了——两个年轻刑警小周和小吴,一个技术员大刘,还有那个中年女警何芳。加上江余和沈渡,七个人围坐在那堆被摊开的证物周围,像一群考古学家在发掘一个古墓。
素描本被一页一页地扫描、存档。每一幅画像都被放大投影在大屏幕上,逐一标注身份。江余指着第一幅画:“顾城,确认。第二幅,温晚,确认。”沈渡站在他旁边,声音不疾不徐,像在核对一份清单。第三幅画上是一个中年女人,圆脸,短发,穿着疗养中心的护工制服,笑容憨厚。何芳查了一下说:“刘芳,栖心疗养中心的护工,2020年疗养中心关闭后去了南方打工,目前在广州一家养老院工作。”
第四幅是一个老年男人,干瘦,眼神阴鸷,沈渡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这个人的步态有问题。”
孟冬凑过来看了看:“步态?你从画像里能看出步态?”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出简晴日记里的一页——上面写着:“4号走路右脚拖地,像拖着一条死狗。”他再翻到对应的画像下面,简晴的标注写着:老周,勤杂工,右脚有旧伤。
江余靠在椅背上,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简晴不只是画画,她是在做档案。每一个人,她不仅画了脸,还记录了他们的体态特征、行为习惯、在疗养中心的活动轨迹。这不是一个病人的消遣,这是一个调查者的工作手册。”
沈渡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离开第五幅画像。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很小,嘴角带着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像是随时准备说“您有什么吩咐”。画像的下面,简晴的标注写着:大何,护工,力气很大,经常一个人搬两个人才搬得动的东西。2020年离职,去向不明。
“大何。”江余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然后问何芳,“能查到这个人吗?”
何芳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何是大姓,光凭一个‘大何’的外号,很难定位。需要更多信息。”
沈渡把素描本翻到后面,找到一页关于“大何”的详细记录。简晴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不想让别人轻易读懂:“大何说他以前在屠宰场工作。他知道怎么用刀,知道哪里一刀下去最干净。他喜欢晚上一个人值班。他说晚上的疗养中心和白天不一样,有些东西白天看不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屠宰场。用刀。晚上一个人值班。江余和沈渡几乎同时看向对方——不是那种“心有灵犀”的对视,而是一种“我们都闻到了同一种臭味”的确认。
孟冬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视,因为他正在翻那沓照片。翻到一半,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你们来看这张。”他的声音变了。
所有人凑过去。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正面照,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背景是疗养中心那条长长的走廊。照片拍得很清楚——比素描本里任何一幅画像都清楚——但那个男人的脸被一支记号笔涂掉了。黑色的粗线条,一笔一笔地涂,涂得很用力,纸都快被戳破了。
照片的背面,简晴的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他一直在看着我。在我画他的时候,他就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第二天,我的素描本少了一页。不是我自己撕掉的。他进过我的房间。”
江余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拿起素描本里那一页——关于“大何”的记录。两份笔迹的比对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出自同一个人。
“简晴在画大何的时候,大何发现了。”江余的声音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拆解着这个事实,“简晴说‘他一直在看着我’,这个‘他’就是大何。大何发现简晴在调查他。他进了简晴的房间,撕走了她画的那一页——也就是素描本里缺失的那一页。”
“然后简晴失踪了。”沈渡接上了他的话,语气冷得像解剖刀,“但不是在大何撕掉那一页之后立刻失踪的。她失踪之前,还做了最后一件事——她去了永安路18号的旧货市场,租了一个柜子,把这个纸箱存了进去。”
江余低下头,看着纸箱底部那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那是他们打开纸箱时留下的。但除了这些划痕,灰尘的分布很均匀,说明纸箱被放进柜子之后,就没有再被人动过。
“简晴存这个纸箱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江余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把所有调查结果都留在了这里——除了她写在照片背面的那个没有写完的名字。大何的全名,她没有来得及写。”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孟冬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大得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声音洪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喂,我是孟冬。调派两组人,一组去广州找那个叫刘芳的护工,一组给我找那个姓何的——对,就是栖心疗养中心那个姓何的护工,外号大何,2020年离职,去向不明。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江余和沈渡,用力地搓了搓脸,像要把疲惫和焦虑一起搓掉。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江余对他好感倍增的话:“江队,沈顾问,你们今晚住哪儿?我让何芳给你们安排。”
“不用安排,”江余指了指角落里的两张行军床,“睡这儿就行。”
孟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沈渡正在把素描本放回纸箱,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你们东城的人,都这么拼?”孟冬问。
江余笑了笑:“不是东城的人拼,是破不了的案子在后面追,你不跑不行。”
孟冬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江余和沈渡。
灯关了大部分,只留了江余工位头顶那盏日光灯,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硬,贴在地面上像两把并排的刀。江余躺在行军床上,沈渡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卷宗的桌子。
“沈渡。”
“嗯。”
“你说,大何现在在哪儿?”
沈渡闭着眼睛,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低沉而平稳:“三种可能。第一,他离开了临川,换了一个身份,在另一个城市生活。第二,他还在临川,藏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他已经死了。”
江余翻了个身,面朝沈渡的方向。行军床发出嘎吱一声响,像一只老猫被踩了尾巴。
“如果他死了,”江余说,“那简晴的失踪就不是他造成的。或者说,不只是他。”
沈渡睁开了眼睛。那目光不是看向江余,而是看向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你在想,简晴可能还活着。”沈渡说。
江余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沈渡能从他沉默的长度里读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孟冬带来了一条消息。
去广州找刘芳的那组人还在路上,但查“大何”的那组人有了一个突破性的进展。不是他们找到了大何,而是大何找到了他们——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
“今早六点,临川城东派出所接到一个报警电话。”孟冬把一份接警记录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一个男人打来的,说他知道大何在哪里。
他说大何已经死了,死在2020年冬天,尸体埋在栖心疗养中心后面山坡上的一棵老槐树下面。他还说——大何不是被杀的,是出意外摔死的。但他之所以打这个电话,是因为大何死之前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江余的笔在指尖停住了:“什么名字?”
“简安。”
沈渡的眉头动了一下。简安,不是简晴。
“报警的人是谁?”江余问。
“他说他叫‘老狗’,是当年在栖心疗养中心干活的临时工。他说他只跟办案的警察谈,而且要快——因为他觉得有人在找他。”
“他怕谁?”
“他没说。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
孟冬带着江余和沈渡去了城东。老狗约见面的地方不是派出所,不是公安局,而是一个废弃的公交站——铁皮棚子锈迹斑斑,站牌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地面上的碎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像一地碎掉的星星。
后面是一片待拆的棚户区,人去楼空,只剩下一排排被拆了门窗的空壳,风从空洞的窗框里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们到的时候,老狗已经在了。
他蹲在公交站的长椅旁边,穿着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军绿色棉袄,袖口处的棉花露了出来,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脸很瘦,颧骨高耸,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到警车停下,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们。
“你是老狗?”江余走过去,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老狗平齐。他不喜欢居高临下地看着任何人,尤其是已经蹲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