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旁有一个坑。不深,大约半米,但坑底有东西——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的,和上次从土里挖出来的铁皮路牌是同一个材质。盒子被撬开了,盖子歪在一边,里面空空的。
沈渡蹲下来,用手电光照着坑底的痕迹。泥土上有新鲜的指纹,还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蜡。红蜡,和赵珩案发现场地面上发现的那种蜡一模一样。
“他们来过这里。”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顾明和顾城。他们挖出了这个盒子,拿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去了别的地方。”
“盒子里原本装着什么?”江余蹲在他旁边。
沈渡把铁皮盒子从坑底拿出来,翻转过来。盒子的底部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钉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温鸢的画。第十一幅。她画完了。”
江余的手指停在了盒盖上。
温鸢画完了。她画完了那幅画了三十四年的画。不是苏晚,不是林婉儿,不是任何一个她杀过的女人。是穿白裙子的那个女人——于某。但这一次,她画的不只是那个女人。
她画了门。门里是那个女人,手心里放着鸢尾花,在笑。门外站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的手里拿着一朵鸢尾花,正准备放下。两个男孩站在她身后,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看着她。
第十一幅画,不是一个人的肖像,是一个场景。1990年8月14日晚上,永安路23号。温鸢把所有人都画进去了——她自己,顾明,顾城,还有那个躺在血泊中、却在笑的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把那幅画藏在了这个铁皮盒子里,埋在老槐树下,留给了后来者。
来的人是顾明和顾城。
他们拿走了那幅画。
沈渡站起来,手电光扫过山坡下方,掠过荒草和灌木,最后停在疗养中心主楼的四楼。四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不是手电筒的光,是烛光。橙色的,温暖的,在一整片黑暗的建筑中,像一只孤独的、不肯熄灭的眼睛。
414室。不,是真正的413室。温晚的房间。温鸢贴了双面镜的房间。顾明看了温晚三年的房间。
那扇窗户后面,有人。
沈渡关掉了手电筒。
江余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了那把折叠刀——沈渡的折叠刀,他没有还。刀刃弹出来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几乎听不到,但那种金属的、冷冽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朵看不见的花。
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没有走小路,穿过荒草和灌木,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沉闷的声响。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计时器。
主楼的大门敞开着,月光照进去,在大厅的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流动的光。他们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但回声还是在水磨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像有人在他们身后跟着走。
楼梯间很暗,月光照不到这里。沈渡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用红布蒙住了灯头,打开。暗红色的光勉强照亮了脚下的台阶,像一条昏暗的、通向深渊的通道。
四楼。
走廊比楼下更暗,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月光进不来。但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从门里透出一片橙色的、温暖的光——烛光。和413室亮着的那扇窗户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位置。
他们走过去,脚步轻得几乎无声。暗红色的手电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圆,像一只在黑暗中摸索的眼睛。
413室的门敞开着。
烛光从里面倾泻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流动的、金黄色的液体。江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沈渡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两个黑色的轮廓,一高一矮,像两棵并排生长的、被风吹弯了的树。
房间里有两张行军床,面对面靠着墙。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两块被切好的豆腐。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点着三根蜡烛,烛火在从破碎窗户灌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晃动,把满墙的影子晃得一颤一颤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
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不是那幅画。是裴萧的警官证。打开着的,照片上的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没有笑意。警官证的旁边,放着一把手术刀。刀刃在烛光中闪着暗红色的、温暖的光,像一条细细的、凝固了的血线。
手术刀压在警官证上,刀刃指向门口——指向他们。
江余的目光从手术刀移到警官证,从警官证移到那两排整齐的行军床,从行军床移到那三根燃烧的蜡烛。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在桌面上凝固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山丘。
他蹲下来,看着地面。
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很多人的。有顾明的,有顾城的,还有第三个人的——脚步沉稳有力,间距均匀,步伐比顾明和顾城都大。这个人的脚印从门口走到桌边,在桌边停留了一下,然后走到了窗前,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走了回来,走出了房间。
裴萧。他来过这里。不是被带来的,是自己走来的。他从临川市公安局的拘留室——不,他没有被拘留。裴萧没有被拘留。
孟冬说“发现他的时候,他坐在413室门口”,但孟冬没有说裴萧被带走了。裴萧是自己走掉的。他从413室门口站起来,走出了疗养中心,然后回来。不是回来找顾明,不是回来找顾城,是回来等一个人。
等谁?
江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和初夏的湿气。窗台上放着一幅画,用画框装裱好了,玻璃面上映着烛火,像一面小小的、温暖的镜子。
他把画拿起来,翻转过来。
画上画的不是穿白裙子的女人,不是三个孩子,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画面。画上画的是一只手。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像在推开什么,又像在迎接什么。
掌心的纹路被画得极其精细,每一条线都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线交织在一起,在掌心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像伤口一样的图案。
掌心的中心,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个数字:11。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不是裴萧的笔迹,是温鸢的:“这是裴萧的手。他让我画给他的。他说,如果他有一天回不来了,就把这幅画交给来的人。”
江余把画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这一次是裴萧的笔迹,起笔有力,收笔颤抖:
“我回来了。”
江余的手停在画框上,指尖微微发凉。裴萧回来了。他回到这里,不是回来自首,不是回来投案,是回来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他等的人——不是江余,不是沈渡,不是温鸢,不是任何活着的人。
他等的人是他自己。
三十四年前站在永安路23号走廊尽头的那个七岁的男孩。他花了三十四年,终于走到了那扇门口。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外。他走进去了。他把那扇门从里面关上了,然后点上蜡烛,摆好行军床,铺好被褥,坐下,开始等。
等谁来?
等那个和他一样、花了三十四年才走到这扇门口的人。
江余把画放回窗台,转身走出房间。沈渡没有问他去哪里,只是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错,一前一后,像两条河汇入同一条河床。
楼梯,大厅,大门,院子。月光把整片山坡照得像一块银白色的绸缎,铺展到天边。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中格外清晰,像十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江余走到老槐树下,蹲下来,把手伸进那个被挖开的坑里。泥土很凉,混着碎石和枯根,指尖触到底部的时候,他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不是顾明和顾城挖走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小的,埋得更深。他把它从土里取出来,打开。
盒子里装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裴萧的,但比他在警官证上的字迹老了十年、二十年。不是右手的伤导致的颤抖,是时间本身的颤抖,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用最后的力气写下最后几个字:
“温鸢,你画完了。该我了。”
下面没有署名。
江余把纸条叠好,放进沈渡的风衣内袋,和那张柴犬纸巾、临川的旧卷宗复印件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老槐树上,和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重叠在一起。
“沈渡。”
“嗯。”
“裴萧去哪了?”
沈渡站在他身后,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江余的耳朵里:“他去找顾城和顾明了。他带着那幅画——温鸢的第十一幅画。那是他唯一的筹码。”
江余转过身,面对沈渡。
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和初夏的湿气。风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发出一声又一声猎猎的响,像一面永不降落的旗帜。
“他不是去抓他们的。”
“他不是警察。”
“他也不是去杀他们的。”
“他不会杀人。”
沈渡的目光落在江余的眼睛上,不闪不避。
“他是去换的。用那幅画,换顾城和顾明的命。温鸢画完了,她不需要那幅画了。裴萧也不需要。但顾明需要。那幅画上画着他的母亲——一个在笑的女人。
他杀了她三十四年,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的笑。温鸢看到了,画下来了。那是顾明唯一一次看到母亲的笑。他会用一切去换那幅画。包括他的命,包括顾城的命。”
江余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弹了一下。
“裴萧会用那幅画,换顾城回看守所。换顾明自首。换温鸢减刑。换白鸢出院。换简安安心上班。换所有被这扇门困住的人,走出来。”
沈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月光在山坡上流动,像一条银白色的、无声的河流。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像十根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手指。
江余转身走下坡,风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山坡上交错、重叠、分开、又重叠,像两棵长在一起的、被风吹弯了的树。
天快亮了。
临川市殡仪馆后面的平房区,那间被顾明用了三十四年、被裴萧发现了的屋子,灯还亮着。
不是烛光,是电灯。有人把电线接上了。白炽灯的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睁大了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顾明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腿伸得很直。他的右手已经从绷带里解脱出来了——不是解脱,是拆了。绷带扔在地上,白花花的,像一条蜕下来的蛇皮。他的右手完好无损,五指灵活,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和江余敲手指的节奏一模一样。
顾城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随时会逃跑的动物。他没有戴手铐,没有人给他戴手铐。他的脸比上次在审讯室里看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耸起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具还没有腐烂完的骷髅。
裴萧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那幅画——温鸢的第十一幅画。画上的女人在笑,三个孩子在门外看着她。他把画举在胸前,像举着一面盾牌。
三个人,三双浅褐色的眼睛。同一对父子,同一个母亲,同一扇门,同一幅画。
裴萧把画放在桌上。画框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得像坟墓一样的屋子里,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