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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破案呢第31章 镜子
96 段

第31章 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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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看守所的夜比临川安静得多。没有山风,没有松涛,没有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的那些像手指一样的影子。这里的夜是方的——方形的天窗,方形的铁门,方形的床铺,方形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盒子里的蜜蜂。

温鸢坐在床铺上,背靠着墙,腿蜷起来,双手环抱着膝盖。拘留服的橙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像一小片被切下来、贴在这个灰色世界上的夕阳。她没有睡,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对面墙上那块方形的、被铁栏杆切成几块的天空。

她在等。

不是等什么具体的东西,是等一个声音,一个画面,一种感觉。

1990年8月14日晚上,她在永安路23号的门口蹲了很久,等到手里的鸢尾花蔫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她才站起来,沿着永安路一直走,走回了那个被她叫做“家”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那扇门还开着,灯还亮着,穿白裙子的女人还躺在地上,手心里的鸢尾花已经被血浸透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永安路23号。但她一直在等。等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对她说一句什么。一句都好。一句“没事了”,一句“不怪你”,一句“你回家吧”。但她等了三十四年,没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没有人对她说任何话。直到裴萧来了。

他不是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他是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那年他七岁,她七岁。他站在门口,她蹲在门里。他们的目光穿过那扇敞开的门,在穿白裙子的女人上方相遇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秒,但那一秒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两个人的骨头里。三十四年后,裴萧把那颗钉子拔了出来,放在她的手心里。

他说——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还东西的。

他把她七岁时丢在那扇门口的东西,还给了她。

那东西没有名字。

温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声音。她哭的时候从来不会有声音。温晚跳楼的那天晚上,她在楼下接住了温晚的身体,也没有哭出声。她的哭声是无声的,像她的画一样——那些画里的人都在喊,但没有人听到。

铁门上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道光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细长的、倾斜的长方形。值班民警的声音从窗口传进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温鸢,有人来看你。”

温鸢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会见室的灯还是那种冷白色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只没有盖子的冰柜。温鸢坐在桌子后面,拘留服换过了,是干净的,但颜色依然是那种刺目的橙。她的头发有些乱,没有扎,散在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黑纱。

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江余,不是沈渡,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他的右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用一根黑色的宽带子固定着。他的左手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在温鸢对面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温鸢面前。

“裴萧让我带给你的。”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他说你看到这个,就会明白。”

温鸢没有立刻打开纸袋。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脸,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颌的轮廓线。

每一处都很陌生,但有一处不陌生——眼睛。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像稀释过的茶。和她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是顾明。”温鸢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明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左手和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放在桌面上,姿态松弛得不像一个被通缉的人,更像一个来赴约的老朋友。

“裴萧让我告诉你。”顾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在念一份病历,“他没有时间亲自来了。他要去一个地方。他说你不需要等他。”

温鸢低下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的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裴萧的——起笔有力,收笔颤抖:“温鸢,这是你的。”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幅画。

不是温鸢画的,不是温晚画的,不是简晴画的。是裴萧画的。画的是一个女孩,七岁,蹲在一扇敞开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朵鸢尾花。

她的面前躺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女人的脖子上的勒痕被画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女人的表情被画得很清楚——她在笑。一个七岁的女孩,对着一个死去的女人,放了一朵花。死去的女人在笑。活着的女孩在哭。

画的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刻在石头上:

“你给了她花。她给了你笑。”

温鸢的眼泪落在了画上。泪水在纸面上晕开,把那个七岁女孩的轮廓洇湿了一小片,但她没有擦。她用手掌轻轻按在那片洇湿的地方,像是在捂热一个被雨淋湿的孩子。

顾明看着她,没有表情。

“你妈妈在笑。”顾明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死的时候在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在等这一天。

她知道自己会被杀死。她不知道是谁——爸爸,还是儿子,还是别的什么人。但她在等。她等了很多年。1990年8月14日晚上,终于有人来了。她笑了。”

温鸢抬起头,看着顾明。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浅褐色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旷日持久的、已经烧成了灰烬的平静。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顾明沉默了很久。会见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像一群看不见的蜜蜂。他的右手在绷带里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的轮廓在纱布下隐约可见,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住。

“因为我答应过裴萧。”顾明说,“他让我来,把这些话告诉你。他说完之后,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留在这里,或者走。自首,或者跑。他不管。他只要我把这些话带到。”

“你跑了。”温鸢说。

顾明没有回答。

“你不会跑。”温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等这一天,也等了三十四年。你在等一个人来问你,你妈妈死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进去。

裴萧没有问你这个问题。他不会问你。因为他也站在门口,也没有进去。他没资格问你。”

“那你呢?”顾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你有资格问我吗?”

温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温鸢的冷笑,不是白鸢的苦笑,不是温晚的虚弱笑容。是一种干净的、明亮的、像是把所有重量都放下了的笑。

“我没有。”她说,“我也没有进去。我们都站在门口。你,我,裴萧。我们三个站在同一扇门口,看着同一个人死去。你选择了把自己关在门里面。

我选择了把自己关在画里面。裴萧选择了把自己关在案子里面。我们都没有进去,也都没有离开。”

顾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的人,不需要再着急了。

“裴萧让你等的人,不是我。”顾明走到门口,拉开门,没有回头,“是另一个。”

门关上了。会见室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安静。温鸢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幅画,画上七岁的女孩还在哭,死去的女人还在笑。泪水已经干了,在纸面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水渍,像一个透明的、没有边际的岛屿。

她等的人不是顾明。那是谁?裴萧让她等的人,是谁?

她闭上眼睛。

1990年8月14日的画面又浮了上来。不是穿白裙子的女人,不是那朵鸢尾花,不是顾明的背影。是另一个画面——走廊的尽头,一个男孩站在那里。

他比她高半个头,穿着蓝色的短裤,白色的汗衫,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他转身跑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

她以为那是裴萧。

但裴萧的浅褐色眼睛是从他妈妈那里遗传的。裴萧的妈妈姓于,于某是她的妹妹。所以裴萧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温鸢、温晚、白鸢都不同。

那个男孩的眼睛是浅褐色的。

和她一样的浅褐色。

和顾明一样的浅褐色。

和顾远山一样的浅褐色。

温鸢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了一下。那个男孩不是裴萧。那是另一个人——和她流着同样血液的人。顾远山的儿子。顾明的弟弟。

顾城。

1990年8月14日晚上,站在走廊尽头的,不是七岁的裴萧,是七岁的顾城。裴萧不在那里。他从来没有去过永安路23号。他骗了她。

温鸢低下头,看着那幅画。画的右下角,那行字还在——“你给了她花。她给了你笑。”

不是裴萧写的。

是顾城。

那些颤抖的收笔,不是因为右手的伤,是因为顾城在写字的时候,左手被铐在审讯椅上。他在东城看守所的审讯室里,用左手,写下了这行字。然后托人带给了温鸢。

裴萧没有去找顾明。顾城去找了顾明。

裴萧还在那间屋子里。不是413室,不是414室,是临川市殡仪馆后面的那排平房。那间被顾明用了三十四年、被裴萧发现了的屋子。

顾明说:“裴萧让你等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个。”

温鸢把画抱在胸口,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的,沿着她消瘦的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等任何人。

她在等的那个人,从来就没有来过。

东城,凌晨三点。

江余的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三次,他才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沈渡发的:“顾城越狱了。不是越狱——被人带走了。”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凉意从后背蔓延到全身。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拨了沈渡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沈渡的声音不像刚睡醒的人——清晰,冷静,带着一种江余熟悉的、压在平静表面下的锐利:“看守所的监控显示,今天凌晨一点四十三分,一辆黑色SUV停在看守所后门。

两个人下车,制服了值班民警,用钥匙打开了顾城的监室门。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他们对看守所的内部结构非常熟悉,知道监控的死角,知道钥匙放在哪里,知道顾城被关在哪一间。”

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带走他的人,是顾明。”沈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们往临川方向去了。赵小刀已经通知了临川警方,在高速出口设卡。但他们不一定走高速。”

江余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大半。他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衣服,摸到了沈渡的那件风衣——挂在他房间的门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带走。

“你在我房间?”江余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小刀给我的备用钥匙。我来拿点东西。”沈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超市买瓶水”,“你穿我的风衣过来。外面冷。”

电话挂了。

江余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件风衣。布料粗糙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沈渡被子上的味道一样。他把风衣披在身上,领口处残留着沈渡体温的余温,若有若无,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他扣好扣子,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把他和那件风衣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个陌生的、比他自己更高更瘦的人。

临川,凌晨四点四十分。

栖心疗养中心在主楼的轮廓在车灯的光柱中渐渐浮现,灰白色的,沉默的,像一头蹲伏在山谷里的、已经死去了很多年的巨兽。

沈渡把车停在大门口,熄了灯,没有熄火。江余从副驾驶下来,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大门的锁已经被剪断了,铁链垂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院子里有新鲜的车辙印,两辆车,一辆深色的SUV,一辆是顾城从东城开回来的车。车辙印延伸到主楼门口,然后折返,往后面的山坡去了。

后山。

老槐树。

沈渡从后备箱拿出一只手电筒,打开,白色的光柱切开了夜色,照亮了那条通向山坡的、长满了荒草的小路。江余走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小路上交错,一前一后,像两支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老槐树还在那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像十根弯曲的、痉挛的手指。树下的土被人翻过了,新鲜的泥土堆在一旁,铁锹扔在地上,锹面上沾着湿漉漉的泥。

已读完:第31章 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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