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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破案呢第30章 顾明2
81 段

第30章 顾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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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是数字,是手指。”沈渡的手电光停在了那个数字上,声音低得像从地下传上来的,“人体有十根手指。第十一根手指是看不见的——在手里。手本身,就是第十一根手指。顾明在解剖图上的标注,不是在标注器官,是在标注杀人的位置。心脏是‘她在这里’——于某。脑干是‘开关’——控制恐惧的中枢。右手是‘11’——杀人的那只手。”

江余站在那面墙前,手电光在那些解剖图上移动,像一艘在黑暗中航行的船,照亮一片,又陷入一片新的黑暗。他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不适——就像一个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眼睛承受了超出负荷的信息,大脑在拼命地试图消化,但消化不了。

这些画不是用来展示的,是用来练习的。顾明在这里,对着遗体,一遍又一遍地画这些解剖图,就像温鸢对着记忆一遍又一遍地画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他们在做同一件事——把恐惧变成图像,把图像变成习惯,把习惯变成本能。当杀人变成了一种本能,你就不再需要思考要不要杀,你只需要想怎么杀。

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单人床,床板上铺着发黄的褥子,枕头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个人的头颅压了几十年的印记。一张书桌,桌面上的油漆已经起泡脱落,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木头。抽屉是锁着的,沈渡用铁丝打开了。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一本破旧的医学教科书,扉页上写着“顾明,1994年购于临川”;一支已经干涸的钢笔;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男孩,大的大约十七八岁,小的七八岁,站在一棵树下。大的那个是顾明,小的那个是顾城。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我和弟弟。妈妈拍的照片。她按下快门之后,就走了。”

走了。不是离开了,是死了。1990年8月14日晚上,于某按下快门,给两个儿子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然后走出家门,去了永安路23号。她在那里等谁?等顾远山?还是等别的什么人?没有人知道。但顾明知道。他是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站在门口、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没有做的人。

裴萧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进来?”——顾明不需要回答。因为他从来没有出去过。

他一直在那扇门里。从1990年8月14日晚上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了那扇门里。门外面是活人的世界,门里面是死人的世界。他选择了门里面。

他成了外科医生,每天切开活人的身体,看到的是和死人一模一样的结构——肌肉、骨骼、血管、神经。活人和死人在他眼里没有区别。他用了三十四年,终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在活人身上练习解剖的人。

江余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了抽屉。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沈渡的手电光照到了房间的最后一个角落——门背后。门背后贴着一张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纸张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一件一碰就会碎的古董。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字迹和墙上解剖图的标注是同一个人的:

“她按下快门之后,就走了。我按下手术刀之后,也会走。”

江余把那页纸从门背后取下来,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证物袋。他的手指碰到纸张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像是脉搏一样的颤动——不是纸在动,是他的手指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证物袋封好,揣进口袋。

手机震了。

孟冬的电话,声音大得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江队,找到裴萧了。”

“在哪?”

“栖心疗养中心,413室。他一个人在那面墙前面坐着,坐了不知道多久了。我们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脸上全是泪,但没有声音。一句话都不说。”

江余和沈渡对视了一眼。裴萧没有去找顾明。他去了413室。他坐在那面被揭开的墙前面,看着那些重叠在一起的、被封存了几十年的画,看着那些死去的女人的脸,看着温鸢用了三十四年反复描摹的那个画面。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流泪。像温鸢在看守所里流泪一样。像白鸢在病房里流泪一样。像所有被那扇门困住的人一样。

江余转身走出平房,阳光猛地砸在他脸上,刺得他眼前一阵发白。沈渡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锁芯咔嗒一声咬合,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又睡了。

栖心疗养中心的主楼在下午四点的阳光中显得有些虚幻。光线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从大厅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像一条通往某个未知地方的路。

裴萧坐在四楼走廊的地面上,背靠着413室的门框。他的腿伸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泪痕了,但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深深的红晕,像刚被人打过一拳。

他的右手缠着绷带,绷带很干净,是新换的,但手指末端露出的一小截皮肤是青紫色的,像是骨折后没有完全愈合,或者愈合了又裂开了。

孟冬站在走廊另一头,几个技术员在他身后小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葬礼上说话。看到江余和沈渡上来,孟冬朝他们点了点头,用手势示意裴萧的状态——不说话,不喝水,不吃东西,不回应任何人的呼唤。

江余走到裴萧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裴萧的眼睛。裴萧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像两口没有水的枯井。但枯井的底部还有一点湿润的光,像是雨后残留在井底的最后一小片积水。

“裴萧。”江余叫了一声。

裴萧的眼珠动了一下。不是看江余,是从门框上移开,落在了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户外面是后山,后山上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我找到他了。”裴萧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他不是在那个房间里。他在那个房间的对面——414室。温晚跳下去的那个房间。他一直都在那里。从温晚住进414室的那天起,他就住在对面。不是413室,是414室。他换了房间号,把413和414的门牌对调了。”

江余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413室不是顾城挂画的地方,不是温鸢藏画的地方,不是任何人以为的那个地方。真正的413室是温晚的房间。顾明住在温晚的对面,用温鸢的画,看着温晚画了三年。

温晚跳楼的那天晚上,他就在对面。他听到了窗户打开的声音,听到了身体坠落的声音,听到了白鸢在楼下尖叫的声音。他没有出来。

裴萧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走廊对面那扇门。门上的标牌写着“414”。但标牌是新的,螺丝还没有生锈,边角没有卷曲,不像其他房间的标牌那样陈旧。

“他把门牌对调了。”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真正的414室是顾明住的房间。温晚住的是真正的413室。

温晚死后,顾明把门牌换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温晚住的是414室。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和温晚只隔着一面墙,听了三年的呼吸声、哭声、画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录音带转动的声音。”

江余站起来,走到那扇标着“414”的门前,推了一下。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房间里很空,没有家具,没有床,没有窗台上的花盆,没有任何属于温晚的东西。但墙上有一面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双面镜。从这面看是镜子,从对面看是玻璃。

对面就是真正的413室。

温晚的房间。

顾明坐在镜子的这一面,看着温晚画了三年的画。温晚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在镜子里看到的只是自己的脸。但她不知道,那张脸的另一面,有一双眼睛,看了她三年。那双眼睛和温鸢一样,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

江余站在那面双面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的脸在镜子中显得有些陌生,颧骨更高了,眼睛更深了,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直的、冷硬的线。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是凉的。

对面也是凉的。

温晚的手曾经按在这里。顾明的手也曾经按在这里。隔着这一层薄薄的玻璃,一个在画,一个在看。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一个在跳下去的瞬间,终于看到了镜子里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然后她松开了手,坠落。

“温晚在录音带里说的不是‘姐姐,你为什么要杀那个人’。”裴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虚弱但清晰,“她说的是‘哥哥,你为什么要杀我妈妈’。”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破碎的窗户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呜——,像一个人在哭。江余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裴萧。裴萧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的,沿着他消瘦的脸颊滑下去,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颗透明的珠子,坠落。

“1990年8月14日晚上,温晚三岁。她妈妈抱着她站在门口,用手捂着她的眼睛。但她的手指缝张开了。她看到了顾明。不是顾远山,是顾明。顾明用他妈妈的花瓶砸死了他妈妈,然后跑了。

温晚看到的是顾明的脸。不是她爸爸的脸。她花了一辈子想要忘记那张脸,但她忘不掉。她画了那么多画,每一幅画里的凶手都是同一个人——顾明。但她不敢画他的脸。她怕画出来,他就会来找她。”

“他来找她了吗?”江余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裴萧睁开了眼睛,看着那面双面镜。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双面镜的对面,空荡荡的房间在夕阳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虚幻。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镜子前面,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镜子里映出了江余的脸,沈渡的脸,裴萧的脸,以及他们身后那扇敞开的门。门外面是走廊,走廊外面是后山,后山上面是天空,天空上面是云,云上面是光。

光没有照进来的地方,有人站在那里。不是顾明。是温鸢。她在东城的看守所里,隔着六百多公里的距离,看着这面镜子。

她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记忆看的。三十四年的记忆,每一帧都刻在这面镜子里,刻在对面那面墙上,刻在那些重叠在一起的画里。她不是在看镜子,她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七岁的女孩,拿着一朵鸢尾花,站在杀人现场。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做。她自己发明了一个方法——画画。把那个画面画下来,一遍又一遍,画到它不再疼为止。但她画了三十四年,它还是疼。因为她画的一直都是别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她不敢画自己。

因为画完自己的那一天,就是她死的那一天。

江余转过身,不再看那面镜子。他走过走廊,走过那些敞开的房门,走过那些被时间遗忘的房间,走下楼梯,走出主楼的大门,走进夕阳里。

沈渡跟在他身后,裴萧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三个影子,在金色的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条黑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孟冬的车停在大门口,引擎没有熄。他靠在车门上,抽着烟,看到他们出来,把烟掐灭了。

“去哪?”

江余拉开后座的门,让裴萧先坐进去。然后他坐进去,沈渡坐进副驾驶。

“回东城。”

孟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车子发动了,驶出了疗养中心的大门。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隐没在山峦的绿色中。

那些从墙上揭下来的画,那些从镜子里看到的眼睛,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都会跟着他们。一直跟着。

江余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小刀的消息:“江队,顾明找到了。临川火车站,候车室,第三候车区,他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票。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他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看到警察的时候笑了一下。”

江余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过去:“知道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东方的天际出现了第一颗星星,很小,很亮,像一只眼睛。

“沈渡。”

“嗯。”

“顾明笑什么?”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车子碾过路面上的一道裂缝,颠簸了一下,裴萧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但没有醒。他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呼吸均匀,像一个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的人。

“他在笑裴萧。”沈渡说,“笑他花了三十四年,才找到那面镜子。笑他找到了那面镜子,却没有勇气打破它。笑他坐在镜子前面哭,哭完了还是不敢走过去。”

“走过去会怎样?”

“走过去,他会看到镜子的另一面不是顾明,是他自己。”

车子驶入了夜色。临川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前方的路在车灯的光柱中不断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通向未知的河。

江余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黑暗。那些黑暗里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黑暗里藏着顾明,藏着温鸢,藏着裴萧,藏着所有人不敢面对的那面镜子。

镜子碎了。

碎片落了一地,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张脸。

他自己的脸。

已读完:第30章 顾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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