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在翠屏山北麓,从公墓开车过去要绕一大段山路。赵小刀的车在前面带路,江余和沈渡跟在后面,两辆车在狭窄的山路上慢慢地开着,车轮碾过碎石和落叶,发出细碎的、连绵的声响,像有人在身后不停地撒沙子。
山道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合拢,把午后的阳光切成无数细碎的、金色的碎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场不会停的、金色的雨。
废弃的采石场在山坳里,从公路拐进去还要走一段土路。土路很窄,两侧的灌木几乎要把路吞没了,树枝划过车门,发出刺耳的、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声响。
赵小刀把车停在了路口,江余和沈渡下了车,步行往里走。泥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软了,踩上去像踩在一大块正在发酵的面团上,鞋底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像在亲吻土地。
孟庆川的车卡在两块石壁之间的缝隙里,像一个被夹住了动弹不得的人。车身已经严重变形了,车顶塌了,车窗碎了,车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
安全带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的血迹,方向盘歪向一边,喇叭被压住了,还在发出一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响——滴——滴——滴——,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技术队的人已经先到了,正在拍照、提取物证,大刘蹲在车旁边,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刷着车门把手上的灰尘,动作轻得像在给一个熟睡的人拂去脸上的落发。
孟冬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照片。他把证物袋递给江余,没有说话。照片上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站着的是陆沉舟,年轻,三十出头,穿着警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镜头,嘴角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
坐着的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朵鸢尾花。她在笑,真正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
背面的字迹不是张明的,是陆沉舟的。江余认识这个笔迹——在临川的旧卷宗里,在陆沉舟签过字的那些文件上,在张明日记里被无数次提及的那个名字的后面。陆沉舟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硬,冷,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石头上刻的,不留余地,不给退路。
“温鸢,七岁。1990年春。翠屏山。”
江余的手指在那个“春”字上停了一下。1990年春,1990年8月14日之前。那时候温凝还活着,温鸢还不认识于某,裴萧还在临川的某个院子里追蜻蜓,沈渡还不会摘花递给他。所有人都在,都还没死,都还没杀人,都还没被删掉。
他抬起头,看着采石场上方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些被炸开的、裸露的岩石上,石头是灰白色的,和天空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孟队,林婉清的尸体呢?”
孟冬指了指采石场深处,技术队正在那里搭建临时的工作区,一具用白布盖着的担架放在地上,周围拉了警戒线。江余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林婉清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和1990年于某的勒痕一模一样——同样的宽度,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深度。
但有一处不同。
于某的勒痕是单条的,林婉清的勒痕是双条的。两条平行线,间距大约一厘米,一上一下,像一个等号。等号的左边是生,右边是死。等号本身,是杀她的那只手。
江余把白布盖回去,站起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控制不住的冷。沈渡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碰他。
“江队。”大刘从车那边喊了一声,“你来看这个。”
江余走过去。大刘蹲在车后座的门边,手里的镊子夹着一小片东西,放在证物袋里举起来给江余看。是一小片布料,深蓝色的,棉质的,边角被撕破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线头。
不是车座套的布料,车座套是灰色的化纤。不是孟庆川衣服的布料,孟庆川死的时候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装。不是林婉清衣服的布料,林婉清死的时候穿的是白色的连衣裙。是另一个人的。
“沈渡。”江余叫了一声。
沈渡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了一眼。
“手术服。”沈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检验报告,“外科手术服,深蓝色,棉质,一次性。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使用。张明的。”
江余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弹了一下。
“张明来过这里。在林婉清的尸体被转移到车里之后,在孟庆川翻车之前。他把林婉清的尸体放进了后座,用手术服垫着她的头。然后在孟庆川翻车之后,他又回来了,拿走了手术服,但撕破了一角,留在了车座下面。”
“他为什么要回来?”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片深蓝色的布料上。
“因为他在手术服里藏了东西。”
大刘又蹲回了车边,这一次他把手伸进了后座和车门的缝隙里,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凉的,金属的。他用镊子夹出来,是一只录音笔。黑色的,很小,比一根手指长不了多少,表面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用了很久,又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江余按下播放键。录音笔的指示灯亮了,红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只小小的、不肯闭上的眼睛。杂音先涌出来,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然后是呼吸声,一个人的,很重,很慢,像是一个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的人在喘气。然后是一个声音,沙哑的,虚弱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没有时间了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话刻在石头上。
“我叫张明。我是临川市公安局的法医。我犯了罪。我给陆沉舟开过假病历,给陆砚下过药,给林深改过尸检报告。我知道是谁杀了林婉清。不是孟庆川,是孟庆川雇的人。那个人叫——”
杂音忽然大了起来,把后面的字吞掉了。江余把录音笔贴在耳朵上,但还是听不清。不是被杂音吞掉了,是被人抹掉了。用磁铁,或者别的什么工具,把那几个字从磁带上抹得干干净净,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张明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录下来了,又抹掉了。
不是因为他怕那个人,是因为他要自己去找那个人。他一个人去,不带警察,不带枪,不带任何东西。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手术服,去了。然后他回来了,把录音笔藏在了车座下面,把手术服撕破了一角,把林婉清的尸体放在了后座。
然后他回了那条老巷子,进了那间没有光的屋子,换上了那件白衬衫,握着那把手术刀,坐在衣柜里,等。
等江余来找他。
他知道江余会来。不是因为他认识江余,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案子会有人查下去。不是江余,也会有别人。不是今天,也会是某一天。
他只需要等。等一个人走进那条巷子,推开那扇没有锁的门,看到那本日记,看到那张照片,看到那把手术刀。那个人会替他把没有走完的路走完。
江余把录音笔关掉,攥在手心里。外壳硌着他的掌纹,很疼,但他没有松手。
“沈渡。”
“嗯。”
“张明抹掉的那个名字,是谁?”
沈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朝上,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线在掌心交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像伤口一样的图案。
“是他自己。”沈渡说。
江余的手指僵住了。
“他抹掉的名字是她自己。不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个人知道——他在保护那个人。
不是保护他免受法律的制裁,是保护他免受自己的制裁。张明怕他会自首,会认罪,会走上和自己一样的路。他不想让另一个人变成第二个张明。”
“那个人是谁?”
沈渡合上手掌,把那个小小的三角形藏在了拳心里。
“你认识他。他也认识你。”
江余站在采石场的碎石堆上,风从山坳口灌进来,把沈渡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天快黑了。翠屏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的手掌,从山顶慢慢伸下来,把整个采石场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逐渐加深的黑暗里。
江余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录音笔。小小的,黑色的,沉默的。里面藏着一个被抹掉的名字,和一个被这个人用了一辈子去守护的秘密。
他攥紧了它,转过身,朝山下走去。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连绵的声响,像有人在身后不停地撒沙子。
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很亮,把整座翠屏山照得像一幅银白色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画里有两个人。一前一后,正在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