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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破案呢第44章 铃声
114 段

第44章 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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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赵小刀的手机闹钟响了。

那是一段很老很老的铃声,老到江余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以为自己穿越回了翻盖机时代。赵小刀从来不肯换,不是因为她念旧,是因为她懒得研究怎么换。

她趴在桌上,脸下面垫着一沓监控截图,嘴角还有一小片被口水洇湿的痕迹,糊了一片,把截图上一个模糊的车牌号泡得更模糊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精准地摸到了手机,把闹钟摁掉了。动作快得像演练过一千遍。

“江队?”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几点了?”

“六点四十三。”江余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

赵小刀揉着眼睛从桌上爬起来,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痕迹。她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目光落在江余身上,又落在沈渡身上。

两个人站在窗边,一个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一个人穿着笔挺的风衣,衬衫袖口上有一道暗红色的铁锈痕迹,风衣袖口上也有一道。两道痕迹一高一低,像两条平行的、被画在布料上的、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赵小刀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白衬衫,袖口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应该也在上面蹭点什么,但想了想,不知道该蹭什么。

“孟远舟找到了。”赵小刀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恢复了那种干练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凌晨五点,临川市公安局在翠屏山北麓采石场下方的山路上发现了他的车。车停在路边,人不在车里。他们在附近搜了两个小时,没有找到人。”

江余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弹了一下。

“翠屏山北麓采石场下方”就是昨天他们站了一夜的地方。孟远舟没有离开,他没有下山,没有回城,没有去找张明女儿,没有去做任何江余以为他会做的事。

他走进了那片比他更黑的黑暗里,然后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像一片叶子落进了河流,像一个人走进了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里,雨把他吞了,把他化成了雾,化成了水汽,化成了一朵云,云飘走了,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赵小刀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临川那边问,要不要发协查通报?”

江余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不发。”他说,“他不会再出现了。”

赵小刀看着他的背影。她跟了江余一年,学会了一样东西——不问。不问“你怎么知道”,不问“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不问“你凭什么”。她只需要相信。不是盲目的相信,是一种经年累月被事实证明过的、每一次都对的、像1+1=2一样不需要再证明的相信。

“好。那林婉清呢?”

江余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光。

“林婉清还活着。”他说。

赵小刀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出去。

“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内科,42床。”江余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三年前从翠屏山盘山公路冲下去的时候,颈椎严重受损,全身瘫痪,不能说话,不能动。

但她意识清醒,她能听到,能感觉到,能流泪。她知道是谁救了她,知道是谁藏了她三年,知道是谁今天要把她还给这个世界。”

赵小刀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手指在号码盘上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江余,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

“打吧。”江余说。

赵小刀拨了号。

座机的免提打开了,拨号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嘟——嘟——嘟——,像一颗心跳在一下一下地跳。

“你好,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内科。”

“你好,我是东城公安分局刑侦大队。请帮我转42床的护士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42床?”护士的声音有些迟疑,“42床没有病人。42床三年前就空了。”

江余从窗台上直起身来,走到赵小刀桌前,拿起听筒。

“42床的病人今天凌晨被转走了。转院手续是谁签的?”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叶子。

“家属签的。姓名——孟远舟。”

江余把听筒放下。他的手在听筒上停了几秒。

赵小刀看着他的手指,指节泛白。

“江队,追不追?”

江余把听筒放回座机,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安放好了的声响。

“不追。”

赵小刀又问了那个她问过无数次、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但她每次都会再问一遍的问题。

“为什么?”

江余把手插回裤兜,转过身,面朝窗户。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很亮。

“因为孟远舟不是带她逃跑。他是带她回家。”

赵小刀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沓被她的口水洇湿了一小片的监控截图。截图上的车牌号已经看不清了,但她不需要看清。

她记得那个号码,那个号码在她的工作笔记本上被抄了三遍,在她的电脑文档里被搜索了十七次,在她的脑子里被刻了一百遍。她不会忘,也忘不掉。

沈渡从窗边走过来,把手里的风衣叠好,放在江余的椅背上。风衣的袖口上那道暗红色的铁锈痕迹还在,在晨光中像一道细长的、干涸的、已经不会疼了的伤口。

他看着那件风衣,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他知道一定会去、但不需要着急的地方。

江余站在窗边没有动。晨光越来越亮,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一种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像水一样的光。

整座城市在这片光中慢慢苏醒,街道上车流的声音、人行道上脚步声、早餐摊上铲子翻动的声音、豆浆机转动的声音、婴儿啼哭的声音、母亲哄睡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首很大很大的、没有谱子的、永远不会停的交响乐。

江余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他脚下,久到赵小刀把桌上那沓监控截图整理好锁进了抽屉,久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

他转过身,拿起沈渡留在他椅背上的那件风衣,叠好的,四四方方的,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叠的那床被子一样。他把风衣搭在手臂上,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沈渡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但江余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不需要猜,不需要想,不需要用任何推理。他就是知道。

楼下,分局的大门口,沈渡站在那里,面朝街道。晨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透明的、温暖的光里。他没有穿风衣,只穿着里面那件黑色的薄毛衣,毛衣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的线条和一小片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江余走过去,把那件风衣递给他。沈渡接过去,没有穿,搭在手臂上,和江余的动作一模一样。

“去哪?”沈渡问。

“市第三人民医院。”江余说。

沈渡没有问为什么。

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江余跟在他身后。

停车场的车不多,沈渡的那辆深灰色SUV还停在老位置,车身上还留着翠屏山盘山公路的泥点子,一道一道的,像被谁用蘸了泥浆的笔随意画了几笔。江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沈渡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分局大门的时候,赵小刀站在四楼的窗户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她看着那辆深灰色的SUV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水面的倒影有些模糊,看不清楚表情。

她把咖啡喝了。

很苦,没有加糖,没有加奶。

和沈渡平时喝的一样。

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神经内科在住院部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整个楼层像一间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人住过的玻璃房子。

护士站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钟,指针指向八点四十七分。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继续低头写护理记录。

42床在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单人间。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口透出一片淡蓝色的、柔和的光。江余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敲了门。没有应答。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医疗仪器的声音很轻,滴滴,滴滴,滴滴,像一颗很小很小的、藏在墙里面的心脏在跳。

床上躺着一个人。女人,头发很短,很细,很软,像刚长出来的婴儿的头发。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眶很深,嘴唇是淡粉色的,没有血色的那种粉,像一朵被水泡了很久的花瓣。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输液管,胶布固定着针头,针头旁边的皮肤是青紫色的。

江余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沈渡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他关上了门,把自己和那个房间隔在了一扇门的距离之外。

江余看着床上那个人的脸。不是林婉清的脸——林婉清的照片他看过无数次,在东城商会的活动合影里,在孟庆川的手机相册里,在张明的日记本里。照片上的林婉清有圆润的脸颊,饱满的额头,弯弯的眉毛,一双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的大眼睛。

床上这个人,和照片上的林婉清是同一个人的骨头,同一个人的皮肤,同一个人的名字,但不是同一个人。这个人经历了太多,太多了,多到她不再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江余不知道她变成了谁。

但她知道。

她睁开了眼睛。

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和温鸢一样,和温凝一样,和所有温家的女人一样。这双眼睛看着江余,不是看陌生人,不是看警察,不是看任何一个她应该用警惕或恐惧或感激来对待的人。是看一个人,一个她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的人。

江余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车钥匙——孟远舟给他的那把,铜的,生了绿锈,钥匙齿纹在灯光下像一道道细长的、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河床。他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合上,让她握住。

“他让我还给你。”江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一个正在睡觉的人说话,“他说他不回来了。”

林婉清的手指在钥匙上收紧了。不是因为有力气,是因为那把钥匙上有孟远舟的味道。铜的味道,铁的味道,汗的味道,血的味道,三年、一千多天、两万六千多个小时,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攥在同一个手心里被磨出来的那种味道。

她认得这个味道,比认得任何人的脸、任何人的声音、任何人的名字都更认得。因为这个味道在她最黑最冷最孤独的三年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无声的,沿着她消瘦的脸颊往下流,滑过颧骨,滑过下颌,滑过颈侧,最后落在枕头上,在浅蓝色的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形的印记。

江余伸出手,用拇指把那滴眼泪从她脸上擦掉了。

她看着江余,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江余读出了她的唇语。

“谢谢。”

江余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不用谢。”他说,“不是我救的你。”

林婉清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身后,移到了那扇关着的门上。

门上的玻璃窗口透进来一片淡蓝色的光,光的中间有一个黑色的轮廓——一个人,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头微微低着,双手插在裤兜里。

沈渡。

江余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碰到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一个句号。

“他叫沈渡。”江余说,“他来过这里。三年前,你刚被送来的那天晚上,他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一夜。手术做了十四个小时,他在走廊里站了十四个小时。你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有退,你闭着眼睛,看不到他。他看了你一眼,然后走了。”

林婉清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江余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沈渡靠在门边的墙上,头微微低着,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姿势和门里面那个人躺在床上的姿势不一样,但他们的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投在同一个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走吧。”江余说。

沈渡从墙上直起身来,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走下楼。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阳光猛地砸在脸上,刺得江余眯起了眼睛。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副墨镜,戴上。黑色的镜片把阳光挡在了外面,也把他眼睛里的表情挡在了里面。江余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但他不需要看清。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包括沈渡三年前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十四个小时。包括沈渡给林婉清签了那张转院手续——不是孟远舟签的,是沈渡。孟远舟没有出现在那张纸上,他的名字在任何一张纸上都没有出现过。

沈渡用了自己的名字,签了那张转院手续,把林婉清从采石场下面的山洞里接了出来,送到了市第三人民医院,用了自己的积蓄付了第一笔住院费,用了自己的名义签了手术同意书,用了自己的血型献了血。

他在用自己的名字,替一个已经没有了名字的人活着。

江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沈渡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江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六楼。那扇窗户是开着的,窗帘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个正在挥手告别的人。

不是林婉清。她不会挥手,她的手连握一把钥匙的力气都没有。

是风。

江余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路很长,案子很多,人很少。

但他旁边有一个人,手心里有一把刀,口袋里有一把钥匙,心里有一个他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名字。

这就够了。

——第三案·完——

【第四卷:空白的脸】

已读完:第44章 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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