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去三条街,江余让沈渡靠边停了。
不是到了,是他忽然想下车走走。沈渡没有问他为什么,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金色的光斑。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早餐摊上豆浆油条的气味、报刊亭里油墨的气味、花店门口栀子花的气味,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被风揉碎了,搅匀了,灌进人的鼻腔里,像一杯调得很乱、但意外好喝的鸡尾酒。
江余走得不快,沈渡跟得也不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和往常一样。但今天这个距离里多了些东西——不是多了,是少了。
少了那种“我在等你说话”的沉默,少了那种“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猜测,少了那种“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没有说”的悬而未决。今天他们的沉默是另一种沉默,像两条河终于流到了同一片湖里,不需要再急着往前赶了,不需要再问“你从哪来”“你往哪去”,因为答案是一样的——从山上来,往海里去。
路过花店的时候,江余停了一下。花店门口摆着几桶新鲜的切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还有一大桶紫色的鸢尾花。
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刚哭过、但已经不再伤心了的眼睛。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蹲在桶边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花剪头发。
江余蹲下来,从那桶鸢尾花里挑了两枝。花枝很直,花瓣很挺,花蕊是金黄色的,藏在紫色的花瓣中间,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火。
“多少钱?”他问。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站着的沈渡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
“不用了。”老板说,低头继续剪花,咔嚓,咔嚓,“这花今天开得好,送你了。”
江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拿了一枝鸢尾花站起来,转身,递给沈渡。
沈渡看着那枝花。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紫色的花瓣上,花瓣变成了金紫色。
“送我的?”沈渡问。
“送你的。”江余说。
沈渡接过去,攥在手里,花枝很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紫色的花在他手心里像一把小小的、不会伤人的紫色的刀。
他们继续往前走。沈渡拿着那枝鸢尾花,江余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依然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那个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回去了一根手指,距离变近了,近到江余的袖子蹭到了沈渡的风衣。
沈渡没有躲。
江余也没有躲。
他们走到了翠屏山脚下。不是刻意来的,是走着走着就到了。
从花店到这里,走路要四十分钟,他们走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多出来的三十分钟是在路上停下来看云、看树、看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一个小孩追着一只蝴蝶跑进巷子里、看一个老人在路边下棋、看一对情侣在站牌下吵架、看一个环卫工人把落叶扫成一堆又被风吹散了。他们看了很多以前不会停下来看的东西,因为今天不用赶路。
案子结了一个,新案子还没有来。今天是偷来的。偷来的时间不用赶,偷来的路不用着急走完,偷来的人不用急着还。
山脚下的石阶还是那些石阶,湿漉漉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江余踩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沈渡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握住他的小臂,握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
那两秒钟里,江余感觉到沈渡的手心是热的,不是那种握了很久热咖啡的热,是那种天生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捂不凉也怎么都晾不冷的热。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不是去公墓,是去那棵树。那棵张明三十四年前种下的、陆沉舟跪了一夜的、温凝埋在下面的树。
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和临川栖心疗养中心后山那棵老槐树一样,在这初夏的季节里没有长出一片叶子。但树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座碑。不是原来那座没有名字的碑,是一座新的碑,灰色的石面,被阳光照得发亮。
碑上刻着字。不是用机器刻的,是手工刻的,一笔一划,深深浅浅,像一个人的手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凿。
“温凝。一九六八年——一九九〇年。陆沉舟之妻。陆砚之母。张明刻。”
江余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明”字。笔画很深,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在石头上刻字的时候,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
刻完这个字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他回到那条老巷子,走进那间没有光的屋子,穿上那件白衬衫,握着那把手术刀,坐在衣柜里,等。
江余把带来的那枝鸢尾花放在碑前,紧挨着碑座。花只有一枝,没有花束,没有花篮,没有那些繁复的、好看的包装。一枝花,一个人,一个名字。够了。
“张明什么时候刻的?”江余问。
沈渡站在他身后,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碑上,投在“温凝”两个字上面,像一个黑色的、安静的拥抱。
“三年前。”沈渡说,“他刻完这块碑,把它埋在了翠屏山。不是埋在山顶,是埋在采石场。林婉清藏身的那个山洞旁边。他每天去给林婉清换药的时候,都会在这块碑前站一会儿。站完,进山洞,换药,擦身子,喂饭。然后出来,在碑前再站一会儿。站到天黑,下山。他做了三年。”
江余把手从碑上收回来,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沈渡。沈渡站在阳光里,风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枝鸢尾花——不是一枝,是两枝。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变出了一枝,和江余送他的那枝并排握在一起,紫色的花瓣碰着紫色的花瓣,像两个人在牵手。
“另一枝哪来的?”江余问。
“山坡上摘的。”沈渡说,“你蹲在碑前的时候。”
江余看着他手里的两枝花。一枝是他送的,一枝是沈渡自己摘的。两枝花,一枝来自花店,一枝来自山坡。同一座山,同一天,同一个人。江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放下了的笑。
他从沈渡手里拿过那枝自己送的鸢尾花,放在了温凝碑前。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山坡往下走。沈渡跟在后面,手里还握着另一枝。那枝没有放,他带走了。不是要带回办公室插在矿泉水瓶里,不是要夹在案卷里压成干花,不是要放在任何地方。
他握着,握着走下山,握着走过街道,握着走过花店,握着走过早餐摊,握着走过报刊亭,握着走过分局的大门,握着走上四楼的楼梯,握着走进办公室,握着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握着翻开新的案卷。
花会谢的。但那是以后的事。
江余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赵小刀正站在白板前面,用红笔在写一个新的案件编号。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马克笔,笔帽咬在嘴里。
她看到江余,看到沈渡,看到沈渡手里的鸢尾花,又看到江余空空的手。她的目光在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有问。不是不好奇,是学会了不问。
“江队,新案子。”赵小刀用马克笔点了点白板上那个新写的编号,“凌晨五点,城东,永安里小区,一个女人从六楼摔下来了。不是自杀,不是意外,是他杀。”
江余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个编号。案件编号,日期,地点,死者的名字——林秋。姓林。又是姓林。林婉清,林深,林婉儿,林秋。
江余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弹了一下。姓林,和温鸢案里的林家是同宗同源。翠屏山的雨刚停,新案子的雨又来了。不是雨,是风。风从翠屏山来,从临川来,从1990年来,从更远的地方来,吹过所有的人,吹过所有的案子,吹过所有的雨夜。
风还在吹,不会停。
沈渡把那枝鸢尾花插进桌上的矿泉水瓶里,拧上瓶盖,放在台灯旁边。台灯的光照在紫色的花瓣上,花瓣变成了金紫色,和他第一次来东城分局那天、站在门口、被走廊尽头的夕阳照得眯起眼睛时的颜色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个新的案件编号。
“林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逐渐扩大的涟漪。
江余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沈渡还给他的、他又还给沈渡、沈渡又放在他桌上的那把。他把刀揣回口袋,拍了拍,刀柄硌着他的大腿,凉凉的,硬硬的,像一个人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不是“回”,不是“归”。
是“走”。
走吧。案子在等你。人在等你。真相在等你。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白板上那个新写的名字。林秋,林秋,林秋。纸页沙沙作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叫一个还没有人应答的名字。
江余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沈渡拿起他的风衣。
赵小刀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别在耳朵上。
三个人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
楼下,那辆深灰色的SUV停在老位置,车身上的泥点子还没有洗。
新案子,新车,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