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刀在车上已经把初步的情况说了一遍。永安里小区,城东,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凌晨四点五十三分,有人从六楼摔下来了。不是跳,是摔。区别在于,跳的人是主动的,摔的人是被动的。跳的人会张开双臂,像鸟,像落叶,像一颗不再想挂在枝头的果实。
摔的人不会,摔的人是蜷缩着的,像一只被从巢里扔出来的幼鸟,翅膀还没有长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掉下来,不知道地面为什么那么硬,不知道疼,因为疼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秋摔下去的时候,是蜷缩着的。她的邻居听到声音,从窗户往下看,看到一个人形的、蜷缩的轮廓躺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邻居报了警,打了120。120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死因是颅脑损伤,从六楼坠落,头部着地,当场死亡。
赵小刀翻开了笔记本。“林秋,女,二十六岁,独居,职业是插画师。她租住在永安里小区3号楼601室,去年三月搬来的。邻居说她不爱出门,不爱说话,不爱和人来往。每天就是画画,画到很晚,灯亮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没有人知道她画什么,也没有人问过。”
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现场封锁了吗?”
“封锁了。技术队已经到了。”
“死者家里有被翻动的痕迹吗?”
“没有。门锁完好,窗户完好,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屋里很整齐,很干净,像没有人住过一样。但有一处不正常——她的画。
她画了很多画,但不是挂在墙上,是堆在地上的。满满一屋子,堆到膝盖那么高,人都走不进去。她是从门口踩着画走进去的,像踩着一片一片的、彩色的、不会碎的冰。”
沈渡坐在后座,手里还握着那枝鸢尾花。花在密闭的车厢里微微颤动,紫色的花瓣蹭着他风衣的袖口。他低着头,看着花,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看不清的地方。
“她画的是什么?”沈渡问。
赵小刀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人。全是人。不同的人,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表情。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不是看镜头,不是看画家,是看画布的左边。
左边有什么?不知道。她没有画左边的东西。每一幅画的左边都是空白的,像一扇被打开的门,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永安里小区在城东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三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年代久了,变成了灰黄色,像一块被雨水泡了很久的、发了霉的蛋糕。
3号楼在最里面,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蓝白色的带子在晨风中一飘一飘的。技术队的人正蹲在楼下那片被冲洗过的水泥地上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把地面上那个人形的、暗红色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江余站在那个轮廓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片被雨水冲淡了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迹。血迹的形状是蜷缩的,头朝里,脚朝外,右臂压在身体下面,左臂伸向一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最后一刻想抓住什么,没有抓住。
沈渡站在他身后,没有蹲下,目光落在三楼一扇开着的窗户上。窗帘是白色的,很薄,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不是自己跳的。”沈渡的声音从江余头顶传下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江余脑子里那片还在翻涌的水面。
“有人在她身后。”
江余站起来,抬头看着六楼。601室的窗户是开着的,窗帘也被风吹得飘出来,和三楼那扇窗户一样。但六楼的风更大,窗帘飘得更远,几乎要飘到窗外去了,像一只白色的、急于挣脱的手。
他转身走进楼道。楼道很窄,声控灯是坏的,他踩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往上爬。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密闭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像两颗被同时扔出去的、永远追不上对方的回声。
六楼,601室。门开着,技术队的人正在里面忙碌。大刘蹲在地上,用小刷子刷着门把手的缝隙,动作轻得像在给一个熟睡的人拂去脸上的落发。
看到江余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那个护目镜歪了,露出一只眼睛,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很,像一颗熬了很多夜但还没有熄灭的星。
“江队,屋里的情况有点奇怪。”大刘站起来,指了指地面,“你看这堆画。”
江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客厅的地面上堆满了画,大大小小,各种尺寸,有的是油画,有的是水彩,有的是素描。
画纸叠在一起,堆到膝盖那么高,把整个客厅的地面都铺满了,只留下一条窄窄的、从门口通向卧室的过道。过道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过去,像是有人故意留出来的——不是故意,是走出来的。
林秋每天从门口走到卧室,再从卧室走到门口,走了几百天,在画堆里走出了一条路。路的两边是画,画里的人在看她。
江余侧着身子走过那条窄窄的过道,走进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还亮着,光很白,很亮,把桌面上摊开的那幅画照得像一面发光的窗户。
画上是一个人,女人,长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树下。树没有叶子,枝丫光秃秃的,像临川栖心疗养中心后山那棵老槐树,又像翠屏山山顶张明种下的那棵树。
女人的脸没有画,不是被涂掉了,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画。空白的,空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年龄,没有姓名。她站在树下,像一扇被打开的门,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晰,一笔一划,像是一个人在很慢很慢地、很认真很认真地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
“妈,我找不到你。”
江余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出卧室,走过那条窄窄的过道,走出601室的门。沈渡站在门口,手里那枝鸢尾花还握着,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片,飘在他的肩膀上,紫色的,和他黑色的毛衣形成了一种很安静很安静的对比。
“她不是林秋。”沈渡说。
江余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是林深的女儿。林深三年前溺亡,留下了一个女儿。那一年她二十三岁,刚从美术学院毕业。她母亲在她出生那年就死了,死因不明,没有留下任何照片,没有任何记录。她从来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她画了三年,想画出母亲的脸。画不出来。因为她没有见过。”
江余站在六楼的走廊里,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门和一个人——林秋,不是林秋,是林深的女儿,是温家的血脉,是又一个被1990年那两桩命案波及的、无辜的人。
“她不是被杀。”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她是来找的。她找了三年,从临川找到东城,从东城找到翠屏山,从翠屏山找到这间屋子。
她画了三年,画了成千上万张脸,每一张都不是她。她画不动了,从六楼走了下去。不是跳,是走。她以为六楼下面有一扇门,门后面是她妈妈。不是的。六楼下面是水泥地。”
江余把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窗户外面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蓝得像一幅被人画出来的、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敢相信的画。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他的脸,拂过他的眼睛,拂过他眼角那一小片还没有来得及干的、被风吹凉了的水渍。
他在哭。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