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鸢住在东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从温鸢的案子结束之后就一直在那里。她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和三个月前一样,单人间,门的上半截是透明玻璃,下半截是实木,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但今天江余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枕套上没有褶皱。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有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小片灰尘。
她走了。不是今天走的,是昨天。护士说她办的是临时外出手续,签了字,留了联系方式,说要去见一个人,下午就回来。她下午没有回来,晚上也没有,今天也没有。
江余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被子是蓝白条纹的,和所有的病号被一样,没有区别。但有人在这床被子下面躺了三个月,从夏天躺到秋天,从秋天躺到这个案子的开始。
她躺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温鸢,在想温静,在想林深,在想那些她从来没见过、但知道她们存在过的女人。她们是她的姐姐,她的姑姑,她的表姐,她的外甥女。她们都死了,她还活着。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护士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白鸢的临时外出登记表,纸是淡黄色的,表格是打印的,字迹是手写的。
白鸢的字迹娟秀,和温鸢素描本里的字迹很像,但更圆润一些,没有那么锋利,没有那么冷。她在“外出事由”一栏写着“探亲”,在“探访对象”一栏写着“林深”。她去找林深了。
林深是她的姐夫,温静的丈夫,林秋的父亲。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还活着的人。不是血缘,是姻亲。
但他的女儿身上流着温家的血,他的妻子身上流着温家的血。他的血和温家的血混在了一起,分不清了。分不清了,就是一家人。
江余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花又开了,不知道是今年的第几茬。
栀子花从夏天开到秋天,开到所有人都以为它谢了的时候,它又开了。和人不一样,人谢了就不开了。但白鸢不是谢了,她是走了,去找那个让所有温家女人都谢了的人。
“她不会回来了。”江余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有回声,把他的声音弹来弹去,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很小很小的球。
沈渡把那张登记表折了两折,放进口袋。“她去找林深,不是让他杀她。是让他别杀了。温家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死了,温家就没了。她想让温家留下来。不是姓,是人。她这个人。”
江余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胸膛里跳着同一个节奏。
白鸢在东城没有别的去处。她在这座城市待了不到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陌生的、新鲜的、让人害怕的。她不怕林深。
林深是她姐夫,是她姐姐温静的丈夫,是林秋的爸爸。她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换了脸,不知道他杀了苏晚。她只知道他是温静爱的人,是她姐姐用了一辈子去等的人。
她要见他,不是替温静等,是替自己问——你为什么要杀她们?她们都是你爱的人。你爱的人,你都杀了。下一个是我吗?
赵小刀在下午三点打来电话,说在翠屏山公墓找到了白鸢。她一个人坐在温凝的碑前,没有哭,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从早上坐到下午,坐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坐到影子从短变长,坐到她的影子投在温凝的碑上,像一个活着的人靠在了一个死去的人身上。
赵小刀没有上前,远远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白鸢也不会听。白鸢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人说话,是为了听自己说话。她心里有很多话,攒了二十六年,从温静走的那天就开始攒。
她没有人可以说,温鸢不听,温静不在,林秋死了,苏晚也死了。她只能来这里,对着一块石头说。
江余到的时候,白鸢还坐在那里。她的头发比在医院时长了一些,披在肩膀上,被风吹得很乱。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眶很深。她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开衫很大,像是男人的,袖口挽了两道。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江余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温凝的碑前,像两个来上坟的、不认识的人。
但白鸢认识他,他从温鸢的案子里来过很多次,在电视上见过,在报纸上见过,在白鸢的梦里见过。梦里的他和现在不一样,梦里的他穿警服,现在的他穿白衬衫。梦里的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现在的他坐在旁边。
“你来找林深。”江余说。
白鸢没有回答。
“他来过这里。在你的病房里。不是昨天,是前天。他来看你,你没有认出他。他的脸换了,声音换了,名字换了。但他的眼睛没有换。浅褐色的,像秋天的落叶,和你姐姐一样,和你姑姑一样,和你自己一样。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谁。”
白鸢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顺着她消瘦的脸颊往下流,滑过颧骨,滑过下颌,滑过颈侧,滴在开衫的袖口上。袖口是深灰色的,眼泪滴上去看不出痕迹,但她知道那里湿了。
湿的地方是凉的,凉的里面是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留下的温度。
“他说什么了?”白鸢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他说‘对不起’。”
白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她哭的时候和温鸢一样,没有声音。
温家的女人哭起来都没有声音,不是因为不想让人听见,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们怎么哭出声音。哭出声音会被人听到,被人听到会被人问“你怎么了”,被人问“你怎么了”就要回答。她们回答不了,她们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疼。疼到骨头里,疼到说不出话。
江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柴犬图案的。他把纸巾放在白鸢手边,白鸢没有拿。她把眼泪蹭在袖口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水。
“他还会来吗?”白鸢问。
江余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翠屏山的树影、温凝的碑文、和白鸢的脸。
“不会了。他来看你,是把温家交给你了。温家的女人死了六个,只剩下你一个。你不用替她们活,你替自己活。活到老,活到走不动,活到有一天你来这里,不是坐在碑前哭,是坐在碑前笑。笑给她们看,你活着。温家还有人。”
白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穿过树叶,穿过草丛,穿过碑前那枝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过的、新鲜的鸢尾花。花是紫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是陆砚。”白鸢说。
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
“温鸢跟我说的。她说你是她姑姑的儿子,她姑姑是温凝。温凝是你妈妈。你妈妈死了,你爸爸杀了她。你爸爸死了,你妈妈还在。在翠屏山,在这棵树下,在这块碑下面。你来看她了。你来了,她就不孤单了。”
江余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碑前那枝鸢尾花扶正了。花枝有些歪,他扶了,花就直了。直了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在点头的人。
沈渡站在山坡下面,靠着那棵老槐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山上。他的位置没有变过,能看见江余,也能看见周围的一切。
江余不需要他上去的时候,他就在下面等着。等,他不是在等江余下来,是在等风停。风停了,他就能听到江余的声音。江余没有喊他。
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什么。也许是用骨头,也许是用血,也许是用那个在七岁时就刻在掌心里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回”字。
江余从山上走下来,走到沈渡面前。
“白鸢会回去吗?”沈渡问。
“会的。她不是温鸢,她不会走。她会回医院,会吃药,会做治疗,会好起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温家。温家还有人,她是那个人。那个人不能倒。”
沈渡看着江余,伸出手,把他衬衫领口那颗被风吹开的扣子系上了。手指碰到喉结,碰了一下,没有停留。
江余握住他的手,握了两秒,松开。
“走吧。”
“去哪?”
“回分局。苏晚的案子还没结。林深还没找到。白鸢还没出院。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江余跟在后面。
翠屏山的风从南边来,带着远处什么工厂的气味和河流潮湿的气息。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山坡上,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不会干涸的河流。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海是他们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