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是被光晃醒的。不是灯光,是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的,一道一道的,金白色的,落在他的眼皮上。
他翻了个身,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他的手撑住了地面,水泥地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激得他整个人醒了大半。他趴在办公室那张破沙发的边缘,半个身子悬在外面,被子——沈渡的风衣——从肩膀上滑了下去,堆在腰上。
办公室。
他们在办公室睡的。
江余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翘得不像话,衬衫皱得像在洗衣机里滚了三遍没拿出来晾。他的眼睛肿着,嘴角还有一道被沙发扶手压出来的红印,从颧骨到下巴,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用手掌扇过。
沈渡不在。
沙发上有一条毯子——不是毯子,是沈渡的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很软。他把它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椅面上,像一个被人精心摆放好的、不会说话的小东西。椅子上有人坐过的痕迹,凹痕不深,但他坐了很久,久到椅面的温度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
厨房里没有声音。办公室里没有厨房,但走廊尽头有茶水间。茶水间里有饮水机、微波炉、和一个不知道谁带来的小电锅。江余听到微波炉叮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轻,很稳,踩在地砖上像一只不愿意弄出声响的猫。
门被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不是咖啡,是豆浆。热的,冒着白气,白气在晨光中像一小朵不会飘走的云。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是昨天那件,袖口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铁锈,翠屏山公墓管理处的铁门上的锈。昨晚蹭上去的,还没有洗。
“醒了?”沈渡问。
“嗯。”
“腰疼吗?”
江余愣了一下,腰不疼。
“不疼。”
“撒谎。”
沈渡走进来,把豆浆放在桌上。他走到江余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按在江余的腰侧。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在夜里慢慢释放出来的、持续的、让人不想松手的热。
他的手在江余的腰侧缓缓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他做所有事的力度都刚好——刚好能让江余感觉到,刚好不会让他疼,刚好能让他知道有人在。
“你什么时候醒的?”江余问。
“五点半。”
“现在几点?”
“六点四十七。”
“你起那么早干什么?”
“煮豆浆。”
“茶水间有豆浆机?”
“没有。用微波炉热的。豆奶粉。”
江余看着沈渡。沈渡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说“豆奶粉”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弧度。
“你哪来的豆奶粉?”
“赵小刀的。她抽屉里有一包。”
“你翻赵小刀的抽屉?”
“拿了。留了条。”
“你写的什么?”
“借豆奶粉一包。沈渡。”
江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把所有重量都放下了的笑。他的腰在沈渡的手心里慢慢松开了。
沈渡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把那杯豆浆端起来,放在江余手里。杯壁很烫,江余的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一下,又伸回去,握住了。
“烫。”
“等一会儿再喝。”
“等不了。”
江余吹了吹,喝了一口。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甜,不是豆浆的甜,是豆奶粉的甜,是赵小刀买的那种加了糖的、冲出来一股香精味的、算不上好喝但喝起来让人觉得很踏实的甜。沈渡不会煮粥,办公室里没有锅。他会用微波炉热豆奶粉。够了。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大腿碰着大腿。江余把杯子递给他,沈渡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好喝吗?”江余问。
“太甜了。”
“你不是不喝甜的吗?”
“你递过来的。”
江余看着沈渡的侧脸。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沈渡的脸上,像一把被拆散了的、金色的尺子。尺子量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下颌。
江余伸出手,指尖触到沈渡嘴角。
“你这里沾了豆浆。”
沈渡没有动,让他的手指在自己嘴角上停了一下。江余的指腹在他嘴角擦了一下,干的,什么都没有。
“骗人的。”
“嗯。”
“你为什么要骗人?”
“想碰你。”
江余的手指在沈渡嘴角上停了一下。沈渡的嘴唇很薄,唇色很淡,和昨晚不一样。昨晚他的嘴唇是红的,被吻红的,被他的嘴唇磨红的。江余看着那双嘴唇,看着看着,自己的嘴唇干了。他舔了一下,沈渡的目光落在他的舌头上。
江余把手收回来,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烫的,甜的,舌头发麻。他不知道麻的是舌头还是嘴唇,是豆浆还是沈渡的目光。
百叶窗外的天全亮了。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白色的线。线从门口延伸到窗边,像一架被铺在地上的、不会动的琴。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琴弦,发出很轻很细的声响。
沈渡伸出手,把江余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压了,又翘了。又压,又翘。第三次的时候江余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压了。它要翘就让它翘。”
“太乱了。”
“乱就乱。又没人看。”
“我在看。”
江余看着他。沈渡的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但能看到。他昨晚没有睡,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听着江余的呼吸,看着他翻身、踢被子、把风衣蹬到地上。
他把风衣捡起来,盖回去。江余又蹬了,他又捡。捡了四次,盖了四次。第五次的时候他没有盖,把风衣叠好,放在椅背上。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盖在江余身上。围巾小,盖不住全身,只能盖住肚子。江余的手放在肚子上,围巾盖着他的手。
“你昨晚没睡。”江余说。
“睡了。”
“你骗人。”
“睡了一会儿。你踢被子的时候我醒了,你盖好被子我又睡了。”
江余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有熬了一整夜的痕迹,但他的瞳孔里有一道光。
不是晨光,是另一种光,更亮,更暖,更像是一个人看到他最想看到的东西时眼睛里才会亮起来的那种光。他看到了江余。江余在他面前,头发翘着,眼睛肿着,嘴角有红印,衬衫皱得像抹布。
江余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阳光猛地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像一个金色的、透明的盒子。盒子里有两个人,一张沙发,一把椅子,一个杯子。杯子里的豆浆喝了一半,还有一半,凉了。
沈渡站起来,走到江余身后。两个人站在窗前,面朝街道。街道上的车流开始密了,人行道上有了脚步声,早餐摊的老板在吆喝,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渡。”
“嗯。”
“你的围巾。”
“送你了。”
“我不要。你冷。”
“我不冷。”
江余转过身,把围巾拿起来,绕在沈渡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他把余出来的那一段塞进沈渡的毛衣领口里,手指碰到他的锁骨,碰了一下,没有停留。
沈渡低下头,看着脖子上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很软。江余的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在他指腹下慢慢弹回来。
“你晚上还来办公室睡?”江余问。
沈渡看着他。
“你希望我来吗?”
江余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折叠刀。刀柄上的“回”字硌着他的掌纹。
“我的沙发太小了。两个人睡不下。”
“我可以坐椅子。”
“你坐了一夜椅子,脖子不酸吗?”
“不酸。”
“你骗人。你的脖子刚才响了一下。”
沈渡看着江余的眼睛。江余的眼睛里有一道光,不是晨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更亮,更暖,更像是一个人看到他最想看到的东西时眼睛里才会亮起来的那种光。他看到了沈渡。
沈渡在他面前,围着围巾,穿着昨天那件毛衣,毛衣袖口上有一道暗红色的铁锈痕迹。
“搬来住。”江余说。
沈渡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我那里有床。够大。两个人睡得下。”
沈渡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床?”
“昨天。我在网上买的。今晚送到。”
沈渡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江余的手。
“好。”
一个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但江余听到了。他不仅听到了,他还把这个字刻在了骨头里。和“回”刻在一起,和“归”刻在一起,和所有沈渡说过的、他舍不得忘的字刻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把被拆散了的、金色的尺子。尺子量着他们的肩膀、手臂、交握的手指。手指上有一枚戒指,金色的,暗沉沉的,内壁上刻着“陆砚”两个字。
字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沈渡看到了,他看了这枚戒指很多次,从昨天看到今天,从今天看到这个早晨。
豆浆凉了。江余端起来,一口喝完。很甜,凉了也很甜。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口朝下,扣在杯架上。
“走吧。”江余说。
“去哪?”
“搬家。先把你的东西从你家搬到我家。”
沈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江余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楼梯间的灯也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点亮了一层又一层。
走到一楼的时候,身后所有的灯都灭了,整栋楼陷在一片比夜更深的黑暗里。但外面是白天,阳光从大门涌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透明的玻璃盒子。
盒子里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穿着黑色毛衣,围着深灰色围巾。后面的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翘着,眼角还有一道红印。他们走出了玻璃盒子,走进了阳光里。
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