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还是硬的。但江余不觉得了。两层被子垫在身下,沈渡的手臂垫在腰后,他的后背被软软地托着,像浮在水面上。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沈渡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地划,从肩胛骨到腰,从腰到肩胛骨,划过来,划过去。
“你在画什么?”江余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地图。”
“什么地图?”
“你身上的。”
江余翻了个身,面朝沈渡。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像一只老猫被踩了尾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沈渡的脸上。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江余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影子。沈渡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没睡着。”
“快了。”
“快了是还没睡着。”
“嗯。”
“那你别睡了。”
沈渡睁开眼睛。月光落在他瞳孔里,两颗银白色的、小小的、不会灭的星。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睡着。”
沈渡看着江余。江余的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但能看到。他累了几天——从翠屏山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沈渡的住处,从沈渡的住处到家,从家到浴缸,从浴缸到这张床板。
他累了,但他的眼睛不让他睡。他的眼睛在说——再看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他在月光下的脸,看他闭着的眼睛,看他睫毛的影子,看他呼吸时鼻翼微微翕动的样子。这些都会被记住,刻在骨头里。骨头不会忘。
沈渡伸出手,把江余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停在那里,没有动。江余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落在他锁骨上。
“睡吧。”
“你唱歌。”
“不会。”
“讲故事。”
“不会。”
“那你说话。说什么都行。”
沈渡沉默了片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细的线。
“那年,翠屏山。你睡着以后,我在你旁边坐了很久。太阳下山了,月亮出来了。你还没有醒。
我怕你冷,把我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你身上。你翻了个身,把外套蹬掉了。我又盖,你又蹬。盖了四次,蹬了四次。第五次我没有盖,我躺下来,靠在你旁边。
你的手放在肚子上,我把我的手放在你的手旁边。你的小指碰到了我的小指。你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有。我们就那么碰着,碰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江余的手指在沈渡胸口上攥紧了。T恤的布料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你那时候就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手好小。”
“然后呢?”
“然后你醒了。你把手缩回去了。你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你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你消失在树林里,久到月亮也落下去了,久到天亮了。”
江余从沈渡的肩窝里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红了。
“沈渡。”
“嗯。”
“我那时候不是要走。”
“我知道。”
“我是怕。我醒来看到你在我旁边,你的手碰着我的手。你的手好暖。我没有被人暖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跑了。”
沈渡伸出手,用拇指在他眼角擦了一下。干的。没有泪。
“你后来找过我吗?”
“找了。”
“找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
江余的鼻子酸了。他的手指从沈渡的胸口滑到他的脖子,扣住了。指腹按在动脉上,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样的节奏。同一首歌,同一个节拍。
“你怎么找的?”
“查案。”
“查什么案?”
“你妈妈的案。”
江余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一直在查温凝的案子。”
“从小时候就开始了。”
“小时候你懂什么?”
“懂你不开心。你妈妈死了。你不开心。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江余看着沈渡的眼睛。月光在他瞳孔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的、很远的、不会灭的星。那颗星亮了二十六年,从翠屏山亮到东城,从一个孩子的眼睛亮到一个大人的眼睛。没有灭过,从来没有。
江余把脸重新埋进沈渡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着沈渡的皮肤,一张一合。
“沈渡。”
“嗯。”
“你以后不用找了。我在这里。”
沈渡的手臂收紧了。
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拂过两个人的头发,像一个人的手。不是温凝的,不是任何死去的人的,是活人的,是此刻的,是这个夜晚的。风在,他们就在。
床板还是硬的。但没有人觉得了。
月光从东边的窗户移到西边的窗户,从西边的窗户移到天花板上,从天窗上移到床板上。它走了一整夜,没有停。他们也没有停。不是动,是在。一直在。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很淡,像一条被水洗了很多遍的银色的丝带。丝带贴在窗框上,像一个人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笔。
江余从沈渡的颈窝里抬起头。沈渡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他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他的手指还插在江余的头发里,没有松开。江余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笔的茧,翻案卷的茧,扣扳机的茧。还有昨晚留下的痕迹——他的牙齿印,在他的无名指上,很浅,像一圈很小的、不会退的红晕。
江余低下头,在那圈红晕上落下一个吻。
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醒,是梦。他在梦里握住了江余的手。
江余没有再动。他躺下来,面朝沈渡,两个人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着呼吸。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江余的手指上戴着那枚戒指,沈渡的手指上还空着。那枚空白的戒指在风衣内袋里,和柴犬纸巾、U盘、钥匙、照片放在一起。
它等了很多年,从张明把它放进铁皮盒子的那一天就在等。等一个人把它取出来,戴在手上。
今天江余把它取出来了。不是从铁皮盒子里,是从沈渡的风衣内袋里。他摸到了,拿出来了。银色的,很细,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握住沈渡的左手,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推到底。戒指在他手指上转了一圈,有点大,但卡在指节那里,不会掉。
沈渡醒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色的、细细的、不会掉的戒指。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
“你偷的。”
“嗯。”
沈渡看着江余。江余的眼睛里有阳光,有他的脸,有一颗很小很小的、亮亮的、会跳的东西。那是他的心。
沈渡握住了江余的手。两只手,两枚戒指,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裹在一片金色的、温暖的光里。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很窄很窄的河。河不会干,他们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