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永安路23号。江余站在那扇门前,手里的钥匙硌着掌纹。钥匙是铜的,生了绿锈,尾端挂着一个塑料牌,牌上的字已经被磨损了,但还能辨认——“临川市永安路23号。温静。”她把这把钥匙藏了二十六年。
从她把自己埋进翠屏山的那天起,就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到手指弯了,攥到钥匙的齿纹嵌进了她的掌纹。
沈渡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久到巷口的路灯亮了,久到邻居家的狗不叫了,久到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门是木头的,漆已经起泡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头。门环是铁的,生了锈,像一个张着嘴、但没有声音的、很小的、不会咬人的动物。
江余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很涩,发出干涩的、刺耳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咳嗽。他拧了一下,没有开。又拧了一下,开了。
锁芯弹开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关了很久的、终于被放出来的东西叹了一口气。
门推开了。屋子里的空气很旧,很闷,像是被人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封了二十六年。灰尘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云上,软软的,不会发出声音。
家具还在,沙发,茶几,餐桌,椅子。都是1990年那时候的东西,款式很老,颜色很暗,被灰尘盖着,像一屋子的、睡着了不会醒的老人。
江余走进去。他的脚印在地面上留下来,一串,从门口延伸到屋子中央。沈渡跟在后面,脚印落在江余的脚印旁边,一左一右,像两条不会交汇、但永远不会分开的铁轨。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朵花。温凝。
和她墓碑上的照片不一样,这张照片里的她更年轻,笑得更用力,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人,想把一辈子的笑都浓缩在这一秒里。江余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温静的。
“姐。1990年夏。翠屏山。这是我给你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你不喜欢拍照,你说你不上相。你骗人。你很好看。你会一直好看。在我心里。”
江余把照片放进口袋。口袋里有很多东西了,又重了一点。
地下室的门在厨房后面,是一扇铁门,和永安路23号的大门一样生了锈。江余用同一把钥匙打开了。
门开了,台阶往下延伸,很长,很陡,没有灯,黑暗从底下涌上来,像一只张着嘴的、没有声音的、很大的动物。沈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切开了黑暗,照亮了台阶。台阶是水泥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
江余走在前面,沈渡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地下室比想象的大。不是一间屋子,是三间,连在一起的,像一列很小很小的、不会动的、被埋在土里的火车。墙上刷着白色的石灰,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地面上铺着地砖,红色的,很旧了,有些碎了,碎了的缝隙里长出了草。草是绿的,没有阳光,它不知道怎么活。但它活了,从地砖的缝隙里钻出来,绿得很倔强。
第一间屋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草。
第二间屋子有床。不是一张,是六张。很小,比普通的床小一半,像是给小孩睡的。但睡在床上的不是小孩。是大人。女人。
她们已经不在床上了,但床单上有她们躺过的痕迹——凹痕,很浅,浅到如果不是用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过去根本看不到。江余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凹痕。布是凉的,凹痕也是凉的。
第三间屋子有桌子。一张长桌,靠墙放着,桌子上摆着六本相册,每一本相册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照片。六张照片,六个女人。苏念不在里面。苏念是第七个。
这六个是前面六个。她们没有死。她们失踪了,从临川失踪,从东城失踪,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失踪。没有人知道她们在地下,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床上,在这张桌子前。她们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人来把她们带出去。
江余把六本相册一本一本地装进证物袋。沈渡站在他旁边,手电筒的光照在相册的封面上,六个女人的脸在光里很白,很亮,像六盏不会灭的灯。
“沈渡。”
“嗯。”
“她们还活着吗?”
沈渡没有回答。手电筒的光从相册上移开,移到墙上。墙上有一行字,不是写的,是刻的。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刻了很多遍,刻到墙皮脱落了,刻到水泥露出来了,刻到手指起泡了。
“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们醒了。钥匙在外面。门没有锁。你们自己走。”
江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不是温静的,是林深的。
沈渡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在地面上。地砖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温静的,有林深的,还有第三个——更小,更轻,像是孩子的。脚印从桌子前面延伸到门口,又从门口折返回来。来回走了很多遍,像是在犹豫,在等,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江余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林深来过这里。他把这六个女人关在这里,又放了她们。不是放了,是把门打开了。钥匙在外面。她们可以自己走。她们没有走。她们等。等什么?等林深回来。林深没有回来。来的不是林深,是温静。温静把她们带走了。”
沈渡的手电筒光落在门口。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个铁皮盒子,和翠屏山公墓管理处11号寄存柜里的那个一模一样,锈迹斑斑,盖子上刻着两个字——“苏念”。
江余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生了绿锈。塑料牌上写着一个地址——东城,翠屏路,22号。苏念住的地方。她死了,钥匙还在。
有人把钥匙放在这里,等有人来拿。拿钥匙的人会去翠屏路22号,会看到苏念住过的屋子,会找到她留下的东西。她留下了什么?她留下了林深的名字。
江余把钥匙放进口袋。沈渡把手电筒关了。地下室又黑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江余没有动,沈渡也没有。
“沈渡。”
“嗯。”
“这个案子,不是找前面六个。她们已经找到了。是找林深。他在地下室等了很久,等了二十六年,等温静从地下出来,等苏念从东城回来,等这六个女人从床上醒来。他没有等到。
他把钥匙放在外面,门没有锁。他自己走了。不是跑了,是去找人了。找那个杀了苏念的人。那个人不是第七个。那个人是第一个。”
沈渡握住江余的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握住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很热。
“走吧。”
“去哪?”
“去找林深。”
两个人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黑暗在身后慢慢退去,光从头顶涌下来。
地上的阳光很好。巷口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江余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沈渡站在他旁边。
“沈渡。”
“嗯。”
“林深在东城。”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钥匙放在这里,不是给我们的,是给苏晚的。他知道苏晚会来,他知道苏晚会找我们,他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他在等。等我们找到这把钥匙,找到苏念住的地方,找到他留给苏念的东西。他不跑了。他等了二十六年,不等了。”
江余转身,朝巷口走去。沈渡跟在后面。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