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翠屏山回来已经很晚了。江余进门的时候没有开灯,沈渡跟在他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灭了。屋子里暗了,但不是全黑,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长的线。
江余站在那道线旁边,没有动。沈渡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片刻,听彼此的呼吸。江余的呼吸有些急,不是累,是沈渡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沈渡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近到沈渡的呼吸落在他后颈上,痒痒的。
江余往前走了半步,想避开那股痒。沈渡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拉回来,是停在那里。拇指按在他腕骨内侧,按着脉搏。
一下,一下,和沈渡自己的心跳一样的节奏。江余没有把手抽回来,他让沈渡握着。沈渡的拇指在他腕骨上划了一下,力道很轻,像一只猫用爪子碰了一下。
“你的心跳快了。”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的。
“被你吓的。”
“我吓你什么了?”
“你不开灯。”
“你在,不需要灯。”
江余转过身,面朝沈渡。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沈渡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还有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沈渡。”
“嗯。”
“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
“你笑了。在心里笑的。”
沈渡伸出手,把江余拉进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收紧了。江余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落在他锁骨上。沈渡的手在他后背上慢慢地划,不是画地图,是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轻。
“你写的什么?”
“你的名字。”
“哪个名字?”
“你最喜欢的那一个。”
江余想了想。他有很多名字——陆砚,江余,还有那个沈渡从来不叫、但知道的那个。
他最喜欢的是沈渡叫他的那一个。沈渡叫他什么?他叫他的时候不叫名字,他叫他“你”。你在吗,你醒了,你饿不饿,你手怎么这么凉。所有的“你”都是他。
江余从沈渡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亮。
“沈渡。”
“嗯。”
“你亲我一下。”
沈渡没有动。他的手指从江余的后背移到他的后颈,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唇落在江余的额头上。
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江余闭着眼睛,感觉到那片叶子从额头飘到眉心,从眉心飘到鼻尖,从鼻尖飘到嘴角。在嘴角停了一下。没有离开。
江余睁开眼睛。沈渡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眼睛闭着,嘴角翘着,像一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沈渡吻了他。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试探性的、随时可以撤回的吻。是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嘴角、画了一整晚的那幅画终于落下的最后一笔。笔很重,重到纸面凹下去了,颜料渗透到背面去了。背面是他的心脏,心脏上有一个字——“在”。
江余的手攥住了沈渡的衬衫,攥得指节泛白。不是怕他走,是要把自己撑住。他的腿有些软,腰抵在玄关的墙上。墙是凉的,凉意从腰侧渗进去,和沈渡嘴唇的热混在一起。凉和热在他的身体里打架,打得很凶,谁也不让谁。
吻了很久。久到江余的嘴唇麻了,久到他的手从沈渡的衬衫滑到了他的脖子上。沈渡的脖子很热,动脉在皮肤下面跳,一下,一下。和刚才他腕骨上按到的脉搏一样的节奏。同一颗心脏,同一个节奏。
沈渡退开了。嘴唇离开了江余的嘴唇,但没有离开他的人。他的额头还抵在江余额头上,鼻尖还碰着江余鼻尖。呼吸混着呼吸,分不清了。
“去沙发上。”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你抱我。”
沈渡看着江余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月光,有他的脸,有一颗很小很小的、亮亮的、会跳的东西。
“你多大了?”
“三岁。”
沈渡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江余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江余整个人被他横抱起来,悬在空中。他下意识地攥住了沈渡的衣领,攥得很紧。
“你重了。”沈渡说。
“你昨天说我瘦了。”
“那是昨天。”
沈渡抱着他走过走廊,走进客厅。沙发是旧的,深灰色的,上面搭着一条浅蓝色的毯子。他把江余放在沙发上,毯子被压住了,扯不出来。他没有扯,在江余旁边坐下来。
江余靠在沙发扶手上,腿伸到沈渡腿上。沈渡的手放在他膝盖上,拇指在膝盖骨上划了一下。
“疼吗?”
“不疼。”
“你今天走了很多路。”
“不累。”
“你骗人。你的腿在抖。”
江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不抖。但沈渡说他抖了,他说抖了,可能就是抖了。他没有反驳。他让沈渡的手在他腿上慢慢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
沈渡的手指从他的膝盖滑到小腿,从小腿滑到脚踝。江余的脚踝很细,沈渡的手指圈在那里,刚好能握住。
“你的脚踝太细了。”
“天生的。”
“你太瘦了。”
“你刚才说我胖了。”
“那是刚才。”
江余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被人挠了肚皮的猫。沈渡看着那个笑,低下头,在江余的脚踝上落下一个吻。嘴唇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江余的脚趾蜷了一下。
“痒?”
“嗯。”
“忍一下。”
沈渡的手指从他的脚踝滑到他的脚背,一根一根地按着他的脚趾。按完了,手移到了他的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在大腿内侧停了一下。
江余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渡。”
“嗯。”
“你刚才说,我重了。”
“嗯。”
“你抱得动吗?”
沈渡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银白色。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江余的脸。
“抱得动。你多重我都抱得动。”
江余松开了他的手腕。沈渡的手继续往上。
沙发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江余靠在沈渡怀里,沈渡的下巴抵在江余头顶。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毯子从沙发上滑下去了,没有人捡。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毯子上,落在两个人露在毯子外面的脚上。
“沈渡。”
“嗯。”
“你刚才亲了我几下?”
“不记得了。”
“我数了。五下。额头一下,眉心一下,鼻尖一下,嘴角一下,脚踝一下。”
沈渡的手在江余腰上停了一下。
“你数这个干什么?”
“怕你赖账。”
“我不赖账。”
“你赖过的。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第二天你不认。”
“我没有不认。”
“你问我说‘你亲我干什么’。”
“那是问句。不是不认。”
江余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把他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还有嘴角那个弧度。
“那你现在认吗?”
沈渡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这一次不是轻的,是重的。重到江余的嘴唇被压得有些疼。疼了,他就记住了。这一下是第六下。他不会忘。
吻完了。沈渡的额头抵着江余的额头。
“认。你说的我都认。”
江余笑了。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抖,抖得沈渡的手臂收紧了,把他箍在怀里。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从西边移到看不见的地方。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像一条被水洗了很多遍的银色的丝带。丝带贴在窗框上,像一个人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笔。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案子还没有来。他们不急。他们在一起,在沙发上,在月光下,在彼此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