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陆野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母亲的消息：「小宝，还不睡？」
陆野余光扫了一眼，没回。右手握着鼠标在大地图上点了一个信号，左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出一串指令。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母亲：「你爸爸今晚看了你的比赛录像，说你那个回旋踢打得不错，就是不愿意当面夸你。」
陆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单手打字回了个「嗯」，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野哥凌晨rank，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对面打野要遭重了”
“这盲僧的刷野路线是人能规划出来的？”
“野王凌晨开杀，懂的都懂”
陆野没看弹幕。他直播从不露脸，黑色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冷白皮的肤色在屏幕光里显得愈发疏离。摄像头只拍到他的侧脸和肩线，黑色队服干净利落，宽肩窄腰的身形衬得电竞椅都局促了几分。
他这把玩的是盲僧。韩服王者局，己方下路开局送了一血，辅助在公屏上打出一串韩文脏话。陆野面无表情地标了一下敌方F6的位置，三秒钟后，他的盲僧穿过河道，一个精准的天音波踢中对面打野的豹女，回音击跟上去，惩戒稳稳落下——豹女的人头和红BUFF同时进账。
弹幕又是一阵沸腾。
母亲又发来一条：「别打太晚，明天还要上班——哦不对，你不需要上班。但还是要睡觉。」
陆野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困了。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下午开了三个会，晚上和赞助商应酬到十点，回到基地本来想倒头就睡，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开直播打rank。
反正也睡不着。
反正也没什么事做。
他百无聊赖地切着屏幕，一边规划刷野路线一边分神想明天要处理的合同。转会期快到了，队里还缺一个中单。市面上好的中单不是没有，但要么合约没到期，要么打法不匹配，要么——
游戏界面弹出一个提示框。
【 Star 进入了房间 】
陆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原本准备点“开始排队”的手顿住了。
Star。
这个ID他见过。
不止见过。近一周他在rank里排到这个中单五次，对面三次，己方两次。每一次，这个人都打得让他多看两眼。
对线压制力极强，打团处理冷静，逆风局心态稳得不像路人。操作华丽但不花哨，每一帧操作都有目的性，极限反杀的能力堪称恐怖。更难得的是，这个人的大局观——一个路人中单，在没有任何语音沟通的情况下，能精准判断打野的意图并配合支援，这太罕见了。
陆野点开了Star的战绩面板，瞳孔微缩。
近二十场rank，胜率百分之八十五，KDA超过了十。这个账号目前的段位是韩服第七十八，但他另一个账号——陆野之前查过——已经打到了韩服第二十。而且这个人同时登顶了国服峡谷之巅，三个账号包揽了前十里的三个席位。
国服第一中单。
路人王天花板。
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强，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谁。没有签约战队，没有公开社交账号，直播间只有游戏画面没有摄像头没有语音，偶尔开麦说话声音都经过变声器处理，连性别都靠着那把少年音勉强判断出是个男生。
陆野盯着那个ID看了几秒钟，点击了邀请。
对方秒进。
陆野没开麦，在公屏打字：【mid？】
Star：【ok】
弹幕又开始刷了。
“野哥居然主动拉人了？”
“Star！我靠这个中单最近好火”
“纯路人，这中单什么来头”
“国服第一法王，操作怪，据说才17岁”
“野王×法王，这中野联动我不敢看”
陆野选择盲僧。
Star选择佐伊。
游戏加载的间隙，陆野拿起桌边的冰美式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那个ID上。
佐伊。
他看过Star用佐伊的rank录像，那个人的气泡加速用得比职业选手还流畅，睡眠气泡的预判准得像开了透视，飞星拉满的伤害计算精准到令人发指。有人说Star的佐伊是国服独一档，陆野之前觉得夸张，看完录像后觉得——说得保守了。
进入游戏。
对面中单是韩服第一千分局的常客，沙皇玩得很老练，一上线就采取保守站位，不给佐伊消耗的机会。Star也不急，稳稳补刀，偶尔甩个飞星试探走位，不急不躁。
陆野的盲僧从下半区开野，红BUFF打完直接往中路靠。
他没有在语音里说话，只是在地图上打了一个信号。
佐伊的位置微微前压。
陆野心里一动——这个人注意到他的动向了。
盲僧摸眼过墙，从敌方F6的位置绕出来，对面沙皇察觉到危险立刻交闪，但Star的佐伊比他更快——气泡加速翻滚上前，睡眠气旋精准预判沙皇闪现落点，睡中的同时飞星拉满，一套伤害灌下去打掉半管血。
陆野的盲僧紧跟着天音波命中，二段回音击接上去，两下平A，一血。
First Blood。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盲僧和佐伊同时打出“nice”。
陆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弹幕没看到，因为摄像头只拍到他的眼睛，但那双一向冷淡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这一局打完，Star的佐伊5/0/7，陆野的盲僧8/1/12，对面十五分钟投了。
陆野回到房间，点了再次邀请。
Star又秒进了。
接下来四局，陆野和Star排到了三局。第二局对面，陆野赢了；第三局己方，Star拿了MVP；第四局己方，两人中野联动打穿三路，对面打野在公屏打了一串问号。
凌晨四点十三分，陆野下了播。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堆了母亲留下的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睡了没？妈妈先睡了，晚安。」
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陆野回了一个「晚安」，然后没有关电脑，而是打开了Star的主页，点进了直播间。
直播间标题：【随便打打】
观看人数三万多，没有摄像头，没有语音，只有游戏画面和一个安静挂在角落的Q版人物立绘——那是一个棕色头发、眼尾泛红的少年形象，嘴角叼着一颗糖，表情冷冷淡淡的。
弹幕很热闹，但Star不说话，偶尔在公屏打个字回应。
陆野看了一会儿，注册了一个小号，充了值，送了一个火箭。
弹幕炸了。
“感谢老板！”
“老板大气”
“Star快谢老板”
“这ID怎么是乱码”
Star的公屏弹出一条消息：【谢。】
一个字。
陆野又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一个细节：Star每波操作之后，鼠标会在原地画一个小小的圈。不是无意义的乱晃，而是非常规律、非常克制的一个圆形轨迹，像是在调整手感和专注度。
陆野把这几个小时的rank录像全部存了下来，打开剪辑软件，一帧一帧地看Star的操作。
天亮的时候，他给教练林澜发了条消息。
【陆野：今年转会期，无论如何，我要签这个人。】
对面秒回。
【Lin：Star？】
【陆野：嗯。】
【Lin：你知道他现在有多少家战队在抢吗？】
【陆野：知道。】
【Lin：你知道他拒绝了多少份合同吗？千万级的至少三份。】
【陆野：知道。】
【Lin：……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野没有立刻回复。他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光微亮，基地楼下有早起的保洁阿姨在扫落叶，风吹过来的时候，深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他低下头打字。
【陆野：我要让他自己想来。】
窗外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十八岁一手创办星火、十九岁带队杀进世界赛、二十岁捧起LPL冠军奖杯的联盟第一野王，此刻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偏执的光。
不是对胜利的偏执。
是一种更私人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只是想起凌晨那局佐伊的气泡预判，想起那个人的佐伊和他盲僧的天音波在同一秒落在一个点上，想起屏幕上跳出的那句“nice”。
心脏有一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陆野闭了闭眼。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他给Star发了好友申请。
他不知道Star叫什么名字，不知道Star长什么样，不知道Star的声音是什么样，甚至不知道Star愿不愿意打职业。
他只知道，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看到了这个人的操作。
然后直到天光大亮，他都没有办法把视线从那个ID上移开。
好友申请发送出去。
陆野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对方拒绝了。
他还是没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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