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燃是被手机震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连续震了十七下的手机从睡梦中强行拽出来的。他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
十七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群聊。
他还没完全清醒,大脑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迟钝,手指却已经习惯性地先打开了直播平台的后台。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数据,虽然他的直播间数据从来不用他操心。
后台显示,昨晚峰值在线四万二,新增粉丝三千七,礼物收入——
他的手指停住了。
礼物收入那一栏,有一个陌生的ID赫然挂在榜首,送了一个火箭。ID是一串乱码,像有人在键盘上毫无章法地滚了一圈滚出来的字母组合。
沈星燃盯着那串乱码看了几秒钟,想不起这个人是谁。昨晚他打到凌晨三点多,困得眼皮打架,最后一把打完直接关了电脑倒头就睡,连直播都没关——不对,他关了。直播间定时关闭的功能应该在他下播后自动生效,那么这个火箭是什么时候送的?
他翻了翻记录。
凌晨四点十五分。
那个时候他已经下播了,但直播间还开着?不,他记得自己关了。那就是说,有人在他下播的前一秒送了一个火箭,正好卡在那个时间点上。
沈星燃皱了皱鼻子,不太在意地把这个ID划了过去,点开了那十七条未读消息。
群聊的名字叫【峡谷之巅颜值担当】,群成员三个人:他,以及他的两个发小——苏念和江屿。苏念是女生,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现在是某知名电竞媒体的实习记者;江屿是他的表兄,比他大三岁,在某互联网大厂做程序开发。
消息刷屏速度极快,沈星燃往上翻了半天才翻到第一条,然后他的眼睛就睁大了。
苏念:【!!!!!!】
苏念:【燃燃你是不是在跟Wild双排????】
苏念:【你知不知道他刚才在直播间提到你了???不是,他说的是“这中单还行”?你听见了吗??Wild说他觉得你“还行”???】
江屿:【截图.jpg】
江屿:【这是直播回放的链接,三分十二秒开始看】
苏念:【你为什么要拒绝他的好友申请!!!!!你疯了吗沈星燃!!!!!】
苏念:【那可是Wild啊!!!!!!!】
苏念:【联盟第一野王Wild啊!!!!!】
苏念:【你把他好友申请拒绝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屿:【意味着他再也加不上燃燃了。】
苏念:【你闭嘴!!!!!】
江屿:【我只是陈述事实。】
苏念:【沈星燃你醒了吗你看到了吗你为什么要拒绝啊啊啊啊啊】
沈星燃愣住了。
他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际,浅棕色的微卷发翘得乱七八糟,一双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机屏幕,瞳孔里映着那行字——
“Wild”。
Wild。
陆野。
那个打野。
那个他打rank的时候排到过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每一次都会在心里默默喊“野哥”的那个人。
那个他直播间榜一是Wild的时候,他以为是重名的那个人。
那个他真的关注了三年的、把所有比赛录像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的、床头贴了一张亲笔签名海报的那个人。
沈星燃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点开了直播平台的好友申请列表。
最上面一条。
申请人:Wild。
申请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一分。
状态:已拒绝。
“……”
沈星燃盯着“已拒绝”三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口挖出来扔进了冰水里,又从冰水里捞出来扔进了油锅。
他拒绝了Wild的好友申请???
他!拒!绝!了!Wild!的!好!友!申!请!!!
“为什么啊?!”沈星燃脱口而出,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了一下,闷闷的。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拒绝了谁的好友申请。他昨晚打了六个小时的rank,最后两个小时困得几乎是在本能在操作,下播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关电脑之前看到左下角弹了一个好友申请的通知,他想都没想就点了拒绝——他每天都会收到几十个路人好友申请,早就养成了习惯性拒绝的条件反射。
他以为那又是一个普通路人的申请。
他以为那又是某个想蹭他热度的小主播。
他以为——
“完了。”沈星燃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我完了。”
手机又震了。
苏念:【你是不是还没醒???】
苏念:【你倒是说句话啊燃燃!!】
江屿:【他可能在哭。】
苏念:【?????】
苏念:【燃燃你别哭啊!!不就是一次好友申请吗!你再加他不就行了!】
江屿:【你确定他知道怎么加人?】
苏念:【……】
苏念:【沈星燃你千万别自己乱点,我怕你连搜索功能都找不到。】
沈星燃把手机砸到枕头上了。
五秒钟后,他又捡了回来。
他翻出Wild的直播间主页,手指悬在“关注”按钮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拇指微微发颤,就连打rank打到最后时刻决定胜负的团战都没这么紧张过。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关注。
直播间显示,Wild目前不在线。
沈星燃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凌晨那几局rank的画面。Wild的盲僧蹲在河道草丛里,他的佐伊在中路推线,没有语音,没有任何沟通,但Wild打了一个信号,他心领神会地前压,两人的技能在同一秒落在同一个点上,对面沙皇连闪现都没来得及交就倒在了塔前。
那几局rank,是沈星燃打职业以来——不,是打英雄联盟以来——最舒服的中野联动。
Wild的打野思路太清晰了,每一次抓人的时机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蹲都像提前看穿了对面打野的动向。更让沈星燃心惊的是,Wild似乎能预判他的预判——有好几次,他想压线、想换血、想游走,Wild的信号比他动手还早两秒钟打出来。
好像在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准备好了。
沈星燃想起一件事。
他下播之前,好像看到公屏上有一个ID送了一个火箭。ID是一串乱码。
他猛地翻出礼物记录,盯着那串乱码看了几秒钟,然后切换到Wild的直播间主页,对比了一下——
Wild不常送礼物,但如果他送了,系统会记录在案。沈星燃翻了翻Wild的账号历史,发现这个账号从未给任何人送过礼物。
那串乱码是谁?
沈星燃又看了一眼送礼时间。
凌晨四点十五分。
Wild给他发好友申请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一分。
中间隔了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里,Wild在做什么?
沈星燃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狂跳起来。一个荒谬的、不可能的想法从脑海里冒了出来——那串乱码,该不会是Wild的小号吧?
“不可能。”沈星燃小声说给自己听,声音闷在枕头里,“绝对不可能。Wild怎么可能用小号给他送礼物?Wild怎么可能看他直播?Wild怎么可能——”
他顿住了。
Wild主动加他好友了。
不管那串乱码是谁,这件事已经足够让他心脏炸裂了。
手机屏幕忽地一亮,母亲打来了视频通话。
沈星燃深吸一口气,把狂跳的心脏摁下去,点了接通。屏幕里出现母亲温柔的笑脸,背景是她和父亲周末去郊外赏枫的照片墙,家里大厅布置得典雅温馨。
“宝宝醒了?”母亲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怕吵到他似的,“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多。”沈星燃把手机支在床头,侧躺着跟母亲说话,声音里还带着起床气的余韵。
“又打到三点多。”母亲皱了下眉,但没有真正生气的意思,“你哥哥说你那个分段排位很难排到人,等你打到第一名是不是就能早点睡了?”
“妈,第一名的分只会越来越高。”沈星燃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母亲不太懂这些,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行吧。对了,你爸爸昨天看到Wild那个选手的采访,说人家跟你一样是豪门出身但很低调,让你跟人家学学,别每次采访都只说三个字。”
“……我说了五个字。”
“上一场线上赛采访你说了什么?”
“……‘野哥很厉害’。”
母亲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笑完又说:“你姐姐问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她说你上次回家又瘦了。还有啊,你爸爸说,如果你真的想打职业,家里不拦你,但你要找一家靠谱的俱乐部,合同什么的让你哥哥帮你看。”
沈星燃“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电脑的方向。
“宝宝?”
“嗯。”沈星燃回过神,“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沈星燃抿了抿唇,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有个战队……可能想签我。但还没确定,等确定了再说。”
“哪个战队?”母亲明显来了兴趣,声音提高了半度,“不会是那个什么——就是Wild那个战队?你房间里贴海报那个?”
“……妈,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看他们比赛都把我客厅电视霸占了,我能不记得?”母亲笑着叹了口气,“星火战队对不对?我记得他家队服是黑色的,你上次还说要买一件。宝宝,你要是真去了那个战队,以后回家可别穿着队服,你爸爸看到又要唠叨你——不对,他看到估计会假装没看到。”
沈星燃嘴角弯了一下,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挂了电话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Wild。
他拒绝了Wild的好友申请。
他需要冷静一下。
……
早上七点四十分,沈星燃坐到了电脑前。
他已经彻底醒了——准确地说,是彻底炸了。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坐到电竞椅上,手边放了一杯热牛奶和半块没吃完的草莓蛋糕,这是他从冰箱里偷出来的存货。
他没有开直播,而是打开了Wild的直播间主页,盯着那个灰色的“离线”标记看了十几秒,然后打开了Wild昨晚的直播回放。
回放时长四个多小时,他把进度条拖到了后半段。
凌晨四点十三分,Wild下了播。摄像头关了,但麦克风没关,直播间还挂着黑屏,有十几秒的空白。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Star。”
只有两个字,沙哑、低沉,像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沈星燃的耳朵“唰”地红了。
他下意识地按了暂停,心跳快得不像话,手里捏着的鼠标被汗浸湿了一片。他愣了几秒钟,鬼使神差地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听了一遍。
“Star。”
同样的沙哑,同样的低沉,同样的尾音上扬。像是在他耳边低声叫他的名字一样。
沈星燃深吸一口气,把进度条再往前拖了一点。
凌晨三点多,Wild和Star排到了同一局。陆野在直播里说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偶尔报一下技能CD和动向。但有一波团战打完,沈星燃的佐伊在三秒钟内打出了一套连招,先秒了对面的ADC,又闪现躲了辅助的控制,最后一个飞星收掉了打野的人头,三杀。
画面里Wild的盲僧刚踢完一脚大招,站在原地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公屏上出现了一条消息。
Wild:【nice】
直播画面里,Wild的鼠标悬停在佐伊的头顶上,停了整整一秒。
一秒。
在英雄联盟里,一秒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放一个技能,可以点一个眼,可以打一个信号。但Wild用这一秒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叫Star的佐伊,站在三杀的血色光芒里。
沈星燃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弹幕在那一刻刷得飞快,沈星燃没看,他把进度条拖到了最后 —— 凌晨四点十五分,Wild的黑屏直播间里,麦克风里传来几声极轻的键盘敲击声,然后是鼠标移动的声音,再然后是一声很浅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
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星燃关掉了回放,打开了Wild的个人主页,找到了那个加好友的按钮。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犹豫了很久。
如果他再加回去,Wild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凌晨拒绝了好友申请,早上又主动加回来,会不会显得他很?他该怎么解释?说“不好意思,我昨晚太困了,以为你是路人”?听起来像借口。还是说“我以为是骚扰申请”?那更糟糕,那可是Wild。
沈星燃咬着嘴唇,把手指从鼠标上缩了回来。
不行。
他做不到。
他没办法主动去加Wild的好友。那是他的偶像,是他看了三年比赛录像、连打rank都偷偷学习对方打野思路的偶像。
但是。
他真的好想跟Wild再说一句话。
不是公屏里那个简简单单的“ok”,不是团战里默契到不需要沟通的技能配合。他想跟Wild说很多话,想说“你的盲僧是我见过最强的”,想说“我每天都在看你比赛”,想说——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不是苏念,不是江屿,不是家里人的群聊,而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好,我是星火战队的教练林澜。方便聊聊吗?」
沈星燃的心脏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