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燃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将近半分钟。
“你好，我是星火战队的教练林澜。方便聊聊吗？”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怀疑。这年头冒充战队教练的骗子太多了，他在直播时都遇到过好几回——有人说自己是某某战队经理，要签他当青训，让他先交五千块报名费。
沈星燃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又坐下来，把手机翻过来再看一遍。消息还在，不是幻觉。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复，而是打开搜索引擎查了一下星火战队的官方联系方式，又去林澜的认证微博看了一眼——头像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简介写着“星火电子竞技俱乐部 主教练”，粉丝三十多万，最近的微博是三天前发的，内容是复盘自家战队上一场比赛的战术分析，语气专业又毒舌。
林澜是真人。
那这条消息……
沈星燃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尖微微发凉。Wild的战队，Wild的教练，给他发消息说“方便聊聊”——不是青训邀请，不是试训通知，甚至没有“有没有兴趣”这种试探性的措辞，而是直接“方便聊聊”。
就好像他们已经认定他了。
就好像他们只等他点头。
沈星燃深吸一口气，打字。
【沈星燃：方便的。】
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
【林澜：Star？】
【沈星燃：嗯。】
【林澜：我先确认一下，你的年龄是17岁？目前没有签约任何俱乐部？】
【沈星燃：对，没有签约。】
【林澜：好的。我们这边对你的情况有一些了解，想正式跟你谈一下加入星火战队的可能性。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时间？线上聊或者线下见面都行。】
沈星燃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他想问很多问题。比如“你们为什么想签我”“你们看过我多少rank”“Wild知道这件事吗”——最后一个问题被他咽了回去，觉得问出来太蠢了。Wild是星火战队的队长，签新队员这种大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更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沈星燃：是Wild让你们找我的吗？】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明显了，像是在说“我只在乎Wild怎么想”。
林澜的回复来得很快。
【林澜：是他第一个跟我提的你。他说，今年转会期，无论如何都要签你。】
沈星燃盯着这行字，手指没动，呼吸也没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听见血液涌上耳膜的声音。
“无论如何都要签你。”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泛热。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被人从茫茫人海里精准地捞了出来，轻轻放在一个他从来不敢想的位置上。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打。没有战队，没有队友，没有教练，每天对着rank的排位系统一个人打到凌晨，赢了是自己赢了，输了是自己输了。直播间里几十万人看他，但那些人看的是他的操作、他的对线、他的极限反杀，没有人真正在意他在想什么。
但Wild在意。
Wild看了他的rank，觉得他打得还行——不，不是还行，是“无论如何都要签你”。
沈星燃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了回去，重新拿起手机。
【沈星燃：我想跟Wild聊聊。】
【林澜：可以。我跟他约个时间。你随时方便？】
【沈星燃：嗯。】
【林澜：好，等我消息。】
对话结束。
沈星燃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五秒钟后，他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沈星燃：林澜找我了。】
对面三秒回复。
【苏念：哪个林澜？？？】
【苏念：星火那个林澜？？？？？？】
【苏念：林澜找你干什么？？？？？】
【沈星燃：他说想签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苏念的语音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沈星燃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念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开了：“你说什么！！！星火要签你！！！沈星燃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你在做梦吧！！！你掐自己一下看看疼不疼！！！”
沈星燃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苏念喊完才重新贴回耳边：“我没做梦。”
“那你答应了吗？！”
“还没。”
“为什么还没？！你还在等什么？！赶紧答应啊！那可是星火！那可是Wild的队伍！你从十四岁就开始看Wild的比赛，你床头贴的那张海报都褪色了你不换就是在等一个签名机会你要是去了星火你每天都能见到他你甚至能跟他一起打比赛你——”
“苏念。”沈星燃打断她，声音闷闷的，“他说要跟我聊聊。”
“谁？林澜？”
“Wild。”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苏念发出了一声尖叫，沈星燃早有准备地把手机拿远了。
“Wild要跟你聊！！！沈星燃你要是敢搞砸这件事我飞到你的城市打你！！！”
“我想跟他聊。”沈星燃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但我怕我说不好。”
苏念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燃燃，你听我说。你是Star，你是国服第一中单，你值得被所有战队抢着要。你不是去求他们给你一个位置的，你是去让他们看看你有多强的。你跟Wild聊天的时候就正常说话，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不用紧张，因为——你想想啊，Wild主动加你好友了，说明他认可你。你在他眼里已经是值得的人了，你不需要再去证明什么。”
沈星燃听着，没有接话。
窗外天光大亮，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金黄的叶子从窗前飘过。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是Wild直播间的主页，灰色的“离线”标记安静地亮着。
“嗯。”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沈星燃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了一个名为“比赛录像”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存着近三年LPL所有重要比赛的录像，按照战队、选手、位置分类整理。其中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野”。
里面全是Wild的比赛录像。
三百七十二个文件，从Wild出道第一场职业比赛到最近一场决赛，一场不落。有些关键的场次他还存了不同解说版本的录像，有的甚至看了不下十遍。
沈星燃点开最近一场决赛的录像，Wild的盲僧在对面高地一脚回旋踢踢回了对方ADC，奠定了胜局。全场欢呼的时候，镜头切到了Wild的特写，他面无表情地摘下耳机，侧过脸跟旁边的队友说了句什么，黑色队服的领口拉链拉到最顶端，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沈星燃按下暂停，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
他打开了和Wild的聊天窗口——不，他们还没有成为好友。他点开的是Wild的直播间私信界面，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打了一行字：「野哥，你好，我是Star。」
删掉。
「Wild你好，你的盲僧很厉害。」
又删掉。
「你好，我是Star，昨天拒绝了你的好友申请不好意思。」
删掉。
「我在看你的比赛录像。」
打出这行字之后，他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退出了界面。
不行。
太傻了。
沈星燃把额头抵在桌上，冰凉的桌面贴着他的皮肤，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冷静了一点。
手机又震了。
是林澜的消息。
【林澜：Wild说今晚八点，线上语音，方便吗？】
沈星燃一秒都没犹豫。
【沈星燃：方便。】
然后他又补了一条。
【沈星燃：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林澜：不用。他想跟你聊聊，随便聊什么都行。】
随便聊什么都行。
沈星燃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早上九点半，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十个半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训练模式。
他需要打几把rank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沈星燃已经坐在电脑前整整一个小时了。他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甚至破天荒地吹了头发——平时他都是随便擦擦等它自然干。桌面上放了一杯温水，旁边摆着一包没拆封的草莓味硬糖，是他特意下楼买的，楼下便利店只有这个口味。
他打开语音软件，复制了林澜发来的房间号，手指悬在“加入语音”的按钮上。
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闭了闭眼，点了加入。
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是“Lin”——林澜。另一个的ID是一串英文字母，头像是一片纯黑，什么都没写。
Wild。
林澜先开了口：“Star？”
“嗯。”沈星燃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比他想象的要稳，但尾音微微发颤。
“我是林澜。旁边这个是Wild，你应该知道。”
“嗯。”沈星燃又应了一声，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然后是一片短暂的沉默。
林澜大概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咳了一声：“那我先简单说一下，我们今天就是想跟你聊聊，了解一下你的想法。你对职业赛场有什么期待或者顾虑，都可以说。”
沈星燃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想说“我很想去”，想说“我没有顾虑”，想说“只要你们要我”。但是这些话太直白了，说出来像是在求着要一个位置。
他是Star，他是国服第一中单，他不能——
“Star。”
那个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的瞬间，沈星燃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低沉，沙哑，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含着一颗没化完的糖说的。和直播回放里听到的“Star”一模一样，但现在是活的，是对着他说的，是真实存在的Wild在叫他的名字。
“嗯。”沈星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过你近三个月的rank录像。”Wild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的佐伊、妖姬、辛德拉、阿卡丽，都是顶级水平。你对线期压制力很强，打团找输出位置的能力比很多现役中单都好。”
沈星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被Wild夸了，他的脑子已经不太转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他看过我的rank录像。
“但你有一个问题。”Wild继续说。
沈星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太独了。”Wild的声音没有任何评价的意味，只是陈述，“你的操作和意识都是顶级的，但你不信任队友。你在rank里几乎不沟通，不打信号，不报信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但你默认队友也应该知道。”
沈星燃沉默了。
他说的是对的。
沈星燃在rank里确实不怎么沟通。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习惯了单排，习惯了靠自己的操作解决问题。他没有固定的队友，没有默契的配合，他唯一能信任的就是自己的操作。
“打职业不一样。”Wild说，“你需要把背后交给队友。”
沈星燃攥紧了鼠标，指节泛白。
“但这不是你的问题。”Wild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是你没遇到能让你信任的人。”
沈星燃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可以是那个人。”
耳机里传来的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沈星燃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用力咬住了嘴唇内侧，不让任何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鼠标，左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野哥说，他可以是他信任的那个人。
野哥说。
语音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林澜大概也愣住了没接话。
沈星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有点抖，但尽量稳住了：“我……没有顾虑。”
“什么？”林澜问。
“我说，我没有顾虑。”沈星燃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也坚定了不少，“我想打职业。我想去星火。”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Wild说了一个字：“好。”
就那么一个字，沈星燃觉得心跳快到要冲出胸腔了。那个“好”字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就好像Wild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只是在等他自己说出来。
“那我们接下来走流程。”林澜接过了话头，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Star，你的合同需要跟你本人或者你的监护人谈。你年满十八了吗？”
“十七。”
“那你需要监护人或者法定代理人出面。我们可以安排线下见面，你跟你父母商量一下时间和地点，我们这边随时都行。”
“好。”
“另外，如果你想先来基地看看，熟悉一下环境，我们随时欢迎。”
“好。”
“还有——”
“等一下。”沈星燃打断了他，声音又小了下去，“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沈星燃抿了抿唇，咽了一下口水才开口：“我想问Wild……昨晚是你加我好友吗？”
语音房间里安静了。
林澜没有说话。Wild也没有说话。
沈星燃觉得自己大概问了全世界最蠢的问题，耳朵烫得能煎鸡蛋，正要开口说“当我没问”，Wild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嗯。”
又是一个字。
但沈星燃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个“嗯”的尾音是向下的，不像之前叫“Star”时那样上扬，而是沉沉的、闷闷的，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之后的小小无奈。
“我拒绝了。”沈星燃小声说。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的。”沈星燃的声音更小了，“我昨晚太困了，以为你是路人……”
话音未落，Wild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笑。
沈星燃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没关系。”Wild说，“那我再加一次。”
“好。”沈星燃应得飞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语音挂断之后不到五秒钟，沈星燃的手机震了一下。
直播平台的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申请人：Wild。
申请时间：晚上八点十四分。
附加消息：空白。
沈星燃盯着那个空白附加消息看了几秒钟，忽然弯了一下嘴角，梨涡浅浅地陷下去。他想起Wild在rank里从不多打一个字，能打“mid？”就不打“你玩中路吗”，能打“nice”就不打“打得不错”。
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但刚才在语音里，他说了那么多。
沈星燃点了“通过”，然后打开与Wild的聊天对话框，打了两个字：「野哥。」
发送。
对面过了十几秒才回复：「嗯。」
沈星燃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的盲僧真的很厉害。」
对面这次回得更慢，大概过了半分钟。
Wild：「我知道。」
沈星燃抱着手机笑出了声。
这人真的够自负的。但Wild有这个资本。整个联盟没有人敢说自己的盲僧比Wild强，就连世界冠军打野在接受采访的时候都说“Wild是我遇到过最难缠的对手”。
沈星燃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看了我三个月的rank录像？」
Wild：「嗯。」
沈星燃：「看了多少场？」
Wild：「没数。」
沈星燃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打出了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你看我的rank录像，是因为想签我吗？」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星燃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长到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又翻过来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复。
就在他以为Wild不会回答的时候，消息弹了出来。
Wild：「刚开始是。」
沈星燃盯着这四个字。
刚开始是。
那后来呢？
他不敢问。但Wild的下一条消息自己回答了。
Wild：「后来是觉得你打得好。」
沈星燃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后来是觉得你打得好”——不是“后来是想签你”，不是“后来是觉得你有潜力”，而是“觉得你打得好”。
像是一个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商业考量的评价。就是一个顶级选手对另一个顶级选手的认可，干净得不像话。
沈星燃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今晚八点十四分，Wild加了他的好友。
他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的聊天里记住了Wild说的每一句话。
尤其是那句：“我可以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