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日子定在了周五下午。
沈星燃提前三天就开始焦虑了。
具体表现为:他把衣柜里所有衣服都翻出来试了一遍,又全部塞回去,再翻出来,再塞回去,反复了四次;他让苏念视频帮他选衣服,苏念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他说“你认真点”,苏念说“我真的很认真,你那张脸穿麻袋都好看”,他说“那你帮我选麻袋”;他甚至在周三晚上偷偷搜索了“第一次见偶像应该穿什么”,搜索结果包括“西装”“休闲”“随意一点就好”等互相矛盾的建议,他看完更焦虑了。
最后他选了一套最保守的搭配:白色圆领卫衣,黑色休闲裤,白色板鞋。干净,简单,不出错。
出发当天早上,母亲打来视频电话。
“宝宝,你今天要去见那个战队的人?”母亲在屏幕那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好像在查什么东西,“那个Wild——陆野,妈妈帮你查了一下,陆氏集团的小儿子?你爸爸说跟他爸爸在慈善晚宴上见过,人挺好的。”
沈星燃正在穿鞋,闻言差点没站稳:“妈,你查他干什么?”
“我当然要查啊,我儿子要去他的战队,我得知道老板是什么人。”母亲说得理直气壮,“你放心,妈妈没去打扰人家,就是问了一下你爸爸。你爸爸说陆家那个小孩风评很好,不靠家里自己创业,你爸爸还挺欣赏他的。”
沈星燃耳朵红了红,低下头系鞋带:“……哦。”
“你哥哥也说这个人不错,他在网上看了他的比赛,说他的手速和反应能力在职业选手里是顶级的。”母亲顿了顿,“虽然你哥哥的原话是‘比燃燃还是差点’,你哥哥对你滤镜太厚了,你别当真。”
沈星燃忍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
“好了好了,不耽误你了。”母亲冲他摆了摆手,“去吧宝宝,好好聊,别紧张。回来给妈妈打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沈星燃站在玄关深吸了三口气,然后出门了。
他在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报了星火俱乐部基地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了一眼目的地,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沈星燃,乐呵呵地问:“小伙子,去打电竞的?”
沈星燃愣了一下:“……您知道星火?”
“当然知道,我儿子天天看,那个叫什么Wild的,我儿子说他是世界第一打野。”大叔一边开车一边说,“小伙子你也是打游戏的?职业的?”
“嗯。”沈星燃点了下头,不好意思多说。
“厉害啊。”大叔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几眼,“那你是哪个?说不定我儿子知道你。”
沈星燃抿了抿唇,小声说:“Star。”
大叔显然没听过这个ID,但还是配合地竖了个大拇指:“Star,好名字,星辰大海,厉害。”
沈星燃弯了弯嘴角,梨涡浅浅的。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
星火俱乐部的基地坐落在市郊一个安静的园区里,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建筑,外墙刷着深灰色的涂料,入口处有一面巨大的LOGO墙——一个燃烧的星火图案,旁边是“星火电子竞技俱乐部”几个字,字体凌厉而有力量感。
沈星燃付了车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个LOGO,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Wild每次比赛穿的队服上,就印着这个LOGO。
他的偶像每次站上领奖台、捧起奖杯的时候,胸口都跳动着这簇火焰。
而现在,这簇火焰的入口就在他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生,扎着马尾,笑起来很甜:“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是Star,约了林澜教练。”
女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Star?!你就是Star?!那个国服第一中单的Star?!”
沈星燃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点了下头。
“天哪,你比直播间立绘好看太多了!”女生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清了清嗓子,“那个……林教练在三楼会议室等你,你坐电梯上去就行。Wild也在。”
沈星燃的呼吸顿了一下。
Wild也在。
他当然应该在。这是他的战队,他是队长,签新队员他当然要在。但沈星燃心里那根弦还是被“Wild也在”这四个字狠狠拨了一下,嗡嗡地震了半天。
他走进电梯,按了三楼。电梯门关上之后,他看着镜面里反射出的自己——白色卫衣,浅棕色的微卷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尾天生泛红,浅色的瞳孔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他伸手拨了拨头发,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刻意了,把手放下来,攥住了卫衣的下摆。
电梯门开了。
三楼走廊很安静,灰色调的设计,墙上挂着战队历次比赛的照片和奖杯复刻版。沈星燃走过一面照片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那是一张Wild捧起LPL冠军奖杯的照片,站在舞台中央,金色雨从头顶洒落,黑色队服的肩线上落满了碎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眼睛里却有一种燃烧般的、克制而炽热的光。
沈星燃看了三秒钟,把那幅画面刻进脑子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的牌子写着“会议室”。
门半开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沈星燃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框。
里面的声音停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沈星燃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温和带点书卷气,三十岁上下,应该是林澜。
右边那个人。
沈星燃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挪不开了。
陆野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截冷白色的小臂皮肤。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好像对一切都不太在意,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沈星燃推门进来的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过来,像猎人捕捉到了猎物的踪迹。
他的眉眼比直播里更锋利,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度、下颌线的角度,每一处都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的。冷白皮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愈发清冷,黑色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沈星燃愣了一下,他戴着口罩?为什么要戴口罩?
然后他意识到,Wild在直播之外也戴口罩。这是他的习惯,不是针对他。
但那双眼睛已经足够让沈星燃的心跳失速了。
“Star?”林澜站起来,朝他笑了笑,伸出手,“我是林澜。终于见到真人了。”
沈星燃走过去,跟林澜握了一下手,手心有点凉,指尖微微发抖。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陆野身上,陆野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出手,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着口罩看着他,沈星燃看不懂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坐吧。”林澜指了指陆野对面的椅子。
沈星燃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画着圈——和他在rank里操作后鼠标画圈的小习惯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紧张?”
低沉,沙哑,只有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沈星燃抬起头,发现是陆野在跟他说话。那双墨黑的、深邃的眼睛正看着他,眼尾似乎微微弯了一下——沈星燃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容,因为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他只能从眼部的细微变化来猜测这个人的表情。
“没有。”沈星燃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陆野的目光在他交握的双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林澜咳了一声,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Star,那我们正式开始。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星火战队目前有六名正式选手,一队五人,替补一人。首发阵容的上单、ADC、辅助和打野都是固定位置,中单位置目前是空缺状态。”
沈星燃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林澜看着他,“你是我们第一顺位的选择。”
沈星燃的呼吸轻了一点。
第一顺位。
不是“候选人之一”,不是“我们考虑的对象”,而是第一顺位。
他下意识地看了陆野一眼。
陆野正侧过脸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好像对这些谈话内容不太感兴趣,又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
“你的合同我们会按一线队首发中单的标准来给。”林澜继续说,“具体数字可以谈,但我们可以保证比市面上的报价只高不低。另外,你未满十八,需要监护人签字,我们可以安排律师跟你父母对接。”
沈星燃点了点头,脑子里转着另一个问题。
他想问Wild的意见。
他想知道,Wild对他来星火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林澜说了很多,合同、待遇、首发位置,但这些都不是沈星燃最在意的。他在意的是——Wild想不想要他。
“Star?”林澜叫了他一声。
沈星燃回过神:“嗯。”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沈星燃张了张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陆野。
陆野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
沈星燃没躲。
“我想问Wild。”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陆野的眼睫动了一下。
“昨天晚上你说,你看了我三个月的rank录像。”沈星燃看着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我想知道,你看完之后,觉得我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林澜看了陆野一眼,没说话。
陆野跟沈星燃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慢慢摘下了口罩。
沈星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陆野的脸比他在任何照片、任何视频、任何直播回放里看到的都要好看。轮廓硬朗但不粗犷,线条利落但不冷硬,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干净得像一刀裁出来的。摘下口罩的瞬间,那张脸从“神秘”变成了“令人窒息”。
他的五官比沈星燃想象的要柔和一些——嘴唇的弧度、鼻尖的形状、甚至眼尾的走向,都带着一种克制而精致的美感。但整体气质又是冷冽的,像是冬天清晨的第一缕光,好看但没有温度。
直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嘴角的弧度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但沈星燃在那零点几秒里捕捉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让他心跳加速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陆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吃了午饭吗?”
“……什么?”沈星燃以为自己听错了。
“午饭。”陆野重复了一遍,“吃了没有。”
沈星燃愣了两秒钟,诚实地说:“没有,出门太急了。”
陆野站了起来。
他比沈星燃想象的要高,身形挺拔,宽肩窄腰,黑色的薄毛衣在他身上被撑出了好看的轮廓。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绕过会议桌的时候,经过沈星燃身后,带起一阵很淡的气息——干净、冷冽,像雪松或者冷杉的味道。
“先去吃饭。”陆野的声音从沈星燃头顶上方传下来,“边吃边聊。”
沈星燃仰起头,从这个角度看陆野的下颌线,角度比直播里任何一帧截图都要好看。
“可是——”
“问题。”陆野低下头看他,那双黑眸里映出沈星燃小小的倒影,“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操作,不是意识,不是沟通。”
沈星燃屏住呼吸等下文。
陆野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说了一个让沈星燃心脏停跳半拍的答案。
“你最大的问题,是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强。”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黑色毛衣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沈星燃坐在椅子上,大脑空白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等一下!”他喊了一声。
陆野停下来,微微侧过身,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沈星燃追上去两步,在陆野面前站定,仰起头看他——他发现自己比陆野矮了小半个头,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清陆野睫毛的弧度,又长又密,衬得那双黑眸像深潭一样沉。
“你说我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我自己有多强。”沈星燃看着他的眼睛,浅色的瞳孔里燃着一簇小小的、倔强的火,“那你知道我有多强吗?”
这一次,陆野的嘴角是真的弯了。
幅度不大,但沈星燃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那是陆野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我知道。”陆野说。
三个字,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沈星燃的心尖上。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丢下了一句让沈星燃一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的话。
“不然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沈星燃站在原地,看着黑色毛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林澜从他身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他这人就这样,说话跟打比赛一样,不给对面留活路。习惯就好。”
沈星燃没说话。
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澜看了一眼他的耳尖,沉默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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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在基地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吃的。
林澜找了个借口先走了,把沈星燃和陆野两个人留在了一起。沈星燃怀疑林澜是故意的,但他没有证据。
菜馆不大,装修偏中式,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星燃坐在陆野对面,面前的圆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分量不大但很精致。他没什么胃口——不是菜不好吃,是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可能得了某种罕见的心脏病,而病原体就坐在他对面。
陆野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动作不紧不慢,每一筷子都夹得很稳。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像沈星燃想象中那种“豪门贵公子”式的一板一眼,但也不粗鲁,是那种很自然的、不刻意的好看。
沈星燃偷偷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在陆野抬起目光之前迅速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第三次的时候,陆野开口了。
“你想问什么就问。”
被看穿了的沈星燃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签我?”
陆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的操作天花板很高。”他说,语气像在分析一场比赛的录像,“对线压制力强,打团找输出位置的能力是我见过的中单里最好的。你的大局观超出了你的rank分段,很多决策不是这个分段的人能做出来的。”
沈星燃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抿紧了。这些都是技术层面的分析,客观、专业、无懈可击。但沈星燃想听的不是这个。
“就这些?”他问。
陆野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那双黑眸凝视着沈星燃,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包间里的光线很柔和,落在陆野的侧脸上,将他锋利的轮廓衬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不是。”陆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还有一个原因。”
沈星燃的呼吸轻了。
陆野没有立刻说。他看了沈星燃几秒钟,目光从那双浅色的、带着期待的眼睛,移到白卫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纤细锁骨,再到桌面上那双攥紧汤碗、指节泛白的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星燃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不觉得,这游戏一个人玩,太没意思了吗?”
沈星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你很强”或者“我需要你”更让他想哭。也许是因为他打了这么多年rank,打了成千上万局游戏,赢了数不清的团战,拿了无数个MVP,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没有人觉得他一个人玩,太孤单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飞得高不高,只有Wild问他一个人飞累不累。
沈星燃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指尖冰凉。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一个人玩,确实没意思。”
陆野没再说什么,把那碟沈星燃还没动过的桂花糯米藕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点甜的。”陆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打野路线,“你看起来快哭了。”
沈星燃的眼泪差点没憋住。
他狠狠咬了一口糯米藕,含混不清地说:“我没哭。”
陆野“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将他冷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泽,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眸里,映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影。
沈星燃嚼着糯米藕,偷偷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画面太好看了,好看到他想刻在脑子里带回家。
吃了三口糯米藕之后,他的心跳终于从“心脏病发作”降级到了“普通心动过速”。
“野哥。”他喊了一声。
陆野转过目光看他。
“我想好了。”沈星燃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陆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你打。不,我跟你们打。我想加入星火。”
陆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黑色眼眸里的光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笃定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像是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就已经替他说了无数遍。
好像从一开始,陆野就知道他会来。
沈星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又咬了一口糯米藕,含混地说:“但合同的事情要跟我家里谈,我妈说她要亲自来,顺便看看你。”
“看什么?”陆野微微挑眉。
沈星燃咽下糯米藕,抬起头,神情认真得像在打一场决胜局:“看你人好不好,值不值得让她儿子跟着你打。”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野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真切切的、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的笑。他的眉眼在那个笑里柔和了许多,像寒冰被春水融化了一个角,露出底下柔软的质地。
沈星燃看着那个笑,心跳忽然又漏了一拍。
他想,完了。
他好像不只是把陆野当偶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