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菜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深秋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挂不住了,天边剩下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把园区里的梧桐树染成了暖色调。沈星燃跟在陆野身后走出菜馆,风一吹,梧桐叶从头顶打着旋儿落下来,有一片刚好落在他肩膀上。
他没注意到,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上。
陆野走得不算快,步子很大但节奏很慢,像是在散步。黑色的薄毛衣被晚风轻轻吹起一角,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沈星燃的视线不小心扫到那一小片冷白色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移开了,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粉。
他们沿着园区的小路往回走,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沈星燃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陆野的后脑勺,犹豫了零点五秒,决定假装没看见。
“想喝?”陆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没回头,但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沈星燃抿了抿唇:“……没有。”
陆野停下来,转过身看他。那双黑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攥紧卫衣下摆的手上。
“你一说谎就攥衣服。”
沈星燃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我没有……”
陆野已经转身走向了奶茶店。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冷风裹着奶香味从店里涌出来,沈星燃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
“进来。”陆野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不容置疑。
沈星燃乖乖跟了进去。
奶茶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衬得很温馨。陆野站在点单台前,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正在看菜单。他的存在和这个充满少女心的奶茶店格格不入——一个一米八八的冷面野王站在粉色的菜单板前面,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喝什么?”陆野偏过头问他。
“芋泥波波奶茶,七分糖,去冰。”沈星燃脱口而出,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要珍珠,要波波。”
陆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在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矛盾”——打法激进得像一头小狼崽子,私底下却喝芋泥波波奶茶,七分糖去冰还要特意强调要波波不要珍珠。
“两杯。”陆野对店员说。
沈星燃愣了一下:“你也喝?”
陆野没回答,扫了付款码。
奶茶做好的时候,陆野把芋泥波波那杯递给沈星燃,自己拿了另一杯——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冰的。
沈星燃看着陆野手里的黑色液体,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粉紫色的奶茶,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朋友。
不对,他本来就是最小的那个。十七岁,全场最小。
他吸了一口奶茶,芋泥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甜食对他的情绪调节作用一向立竿见影,苏念说他上辈子可能是一只蜜蜂,他当时反驳说蜜蜂不是吃甜食的,苏念说“你闭嘴吧你就知道吃甜的”。
“好喝吗?”陆野问。
沈星燃用力点了下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
陆野看着他的笑脸,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又出现了那种沈星燃看不懂的光。像是不设防,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地看着一个普通的人。
沈星燃看不懂,但他记住了这个眼神。
回到基地门口的时候,林澜已经等在那里了。
“Star,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林澜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这是合同草案,你可以带回去给家里人看,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沈星燃接过来,文件袋很沉,里面应该有几十页纸。他看了一眼陆野,陆野正站在基地门口的LOGO墙旁边,黑色毛衣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他没有戴回口罩,整张脸暴露在暮色里,冷白色的皮肤被晚霞染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野哥。”沈星燃喊了一声。
陆野抬起目光。
“今天谢谢你。”沈星燃认真地说,“请我吃饭,还有奶茶。”
陆野“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沈星燃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到陆野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黑色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暮色四合,基地的LOGO灯亮了起来,那簇燃烧的星火图案亮着暖橙色的光,映在陆野身后的墙上,像给他镀了一层光晕。
车子发动了,驶出了园区。
沈星燃回过头,从后车窗往外看,陆野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暮色里。
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野发来的消息。
【Wild:合同让家长看。别自己签。】
沈星燃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是那种不看合同就乱签的人吗?他好歹也是豪门出身,从小被教育签任何文件都要慎重,家里人在这方面教得很好。
但他又觉得心里暖暖的。陆野在担心他,担心他被合同坑了,担心他年纪小不懂事。
他回了一条:【我知道。我妈说她要亲自来看你。】
【Wild:看我干什么?】
【沈星燃:看你值不值得信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Wild:行。让她来。】
沈星燃抱着手机笑出了声,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收了笑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手机又震了。
【Wild:到家说一声。】
沈星燃的眼眶又有点热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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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
沈星燃在小区门口下了车,手里抱着那份沉甸甸的合同草案,另一只手拿着已经喝完了的奶茶杯子。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站在单元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灯亮着,母亲应该在家。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开门。
“宝宝回来啦?”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锅铲翻炒的声音,“吃饭了吗?”
“吃过了。”沈星燃换了鞋,把合同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探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妈,我带了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合同草案。星火战队的。”
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睛亮亮的:“真的?你见到Wild了?”
沈星燃点了下头。
“怎么样?”母亲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人好不好?帅不帅?有没有礼貌?”
沈星燃的脑海中浮现出陆野在奶茶店问他要不要加糖的样子,还有在菜馆里把那碟桂花糯米藕推到他面前的样子,还有站在基地门口说“路上小心”的样子。
“……还行。”他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沈星燃拎着合同草案走进客厅,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吃饭了?”
“吃了。”
“跟谁吃的?”
“跟……Wild。”
父亲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了,继续看报纸,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那小孩我见过一面,还行。就是太冷了,跟块冰似的。”
沈星燃忍不住替陆野说了句话:“他不冷,他只是不爱说话。”
父亲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特有的审视:“你才见了人家一次,就知道他不冷?”
沈星燃噎了一下,抱着合同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之后,他把合同草案放在书桌上,然后整个人扑到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还在震。
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念建的群聊【峡谷之巅颜值担当】炸了。
苏念:【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苏念:【见到Wild了吗?????】
苏念:【他说什么了?????】
苏念:【他帅吗?????(废话他当然帅)】
苏念:【沈星燃你别装死你给我说话!!!!!!】
江屿:【他可能在哭。】
苏念:【?????】
苏念:【沈星燃你又哭了?????】
沈星燃翻了个身,单手打字:【没哭。】
苏念:【那你说话啊!!!!!】
沈星燃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沈星燃:他说我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我自己有多强。】
群里安静了两秒钟。
苏念:【……这是什么偶像剧台词?????Wild说的?????】
江屿:【挺会说的。】
苏念:【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沈星燃:【然后他说,他看了我三个月的rank录像。】
苏念:【三个月?????他看了你三个月的rank录像?????】
沈星燃:【嗯。】
苏念:【沈星燃你告诉我,一个男人,看了你三个月的rank录像,主动加你好友被你拒绝了还不放弃,专门让教练来联系你,见面第一句话就说你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强——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沈星燃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江屿:【他不敢回。】
苏念:【沈星燃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Wild?】
沈星燃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喜欢Wild吗?
他当然喜欢Wild。他是他的偶像,他看了他三年的比赛,他的文件夹里有三百七十二个Wild的比赛录像,他的床头上贴着Wild的签名海报。这是喜欢吗?这应该是崇拜,是仰慕,是一个后辈对前辈的敬佩。
但他今天看到陆野摘下口罩的那一刻,心跳快到要冲出胸腔。陆野推桂花糯米藕给他的时候,他的鼻子酸得想哭。陆野说“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
这不是崇拜。
崇拜不会让人耳朵发红。
崇拜不会让人在回家的车上一直傻笑。
崇拜不会让人在分开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想念。
沈星燃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完了。”
他完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苏念回了一条。
【沈星燃:我不知道。】
苏念秒回:【你不知道什么?】
【沈星燃: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
苏念发来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沈星燃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苏念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沈星燃你清醒一点!你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你连他长什么样都是今天才看清的!你怎么就——”
语音到这里断了,因为苏念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过了几秒钟,她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苏念:好吧,我理解你。那是Wild,换我我也心动。】
【江屿:你们女生真奇怪。】
【苏念:你闭嘴。】
沈星燃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是他小时候母亲选的,灯罩上有星星的图案。他每次躺在这张床上看那盏灯,都会想起自己为什么给自己取ID叫Star——因为他从小就喜欢星星,喜欢所有发光的东西。
而今天,他遇到了一个会发光的人。
不,那个人本来就会发光。他在赛场上发光,在领奖台上发光,在他三万六千人的直播间里发光。但今天沈星燃发现,那个人在平常的生活里也会发光——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在奶茶店粉色的菜单板前,在暮色四合、基地LOGO亮起来的园区里。
那个人无处不在发光。
沈星燃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陆野低头看他的样子,黑眸深邃,嘴角微弯。
他说:“不然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沈星燃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小声说了一句:“野哥,你真的好烦。”
烦得他满脑子都是他的声音,怎么都赶不走。
烦得他才分开不到两个小时,就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群聊,是陆野发来的消息。
【Wild:到了?】
沈星燃秒回:【到了。】
【Wild:嗯。】
就这么一个字。但沈星燃觉得这个“嗯”里藏着很多东西——可能是“到了就好”,可能是“早点休息”,可能是“今天见到你很高兴”。又可能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字,表示他收到了。
沈星燃把这三个字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忍不住又发了一条。
【沈星燃:野哥。】
【Wild:嗯?】
沈星燃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问题出去。
【沈星燃:你今天说,你不觉得这游戏一个人玩太没意思了。你是认真的吗?】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星燃以为陆野不会回复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多了,陆野可能睡了——不对,他昨晚打到凌晨四点,今天又陪他一下午,应该很累了。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消息弹了出来。
【Wild:我从不拿游戏开玩笑。】
沈星燃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自己都觉得太直白了、但就是忍不住想说的话。
【沈星燃:野哥,我想跟你一起打比赛。不是因为这个游戏一个人玩没意思,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玩。】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他觉得自己疯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像是在告白一样——不,这不是告白,他只是想跟自己的偶像一起打比赛,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每个粉丝都想跟偶像同台竞技,这没什么好害羞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陆野回了一个字。
【Wild:好。】
又是只有一个字。
但沈星燃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开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接住了的感觉。他把一个说出口就后悔的话丢了出去,而那个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没有追问,没有调侃,简简单单一个“好”字,好像在说:“我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我都知道。”
沈星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浅棕色的头发染成了银白色。他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梨涡若隐若现。
“晚安,野哥。”他小声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陆野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沈星燃看到的时候心跳加速得完全睡不着了。
【Wild:晚安,Star。】
他抱着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鼻子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红透了的耳尖。
他想,完了。
他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