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燃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皱了皱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沈星燃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八点四十七分。
三条消息,全部来自陆野。
【Wild:醒了?】
【Wild:昨晚几点睡的。】
【Wild:别告诉我你又打rank到天亮。】
沈星燃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大脑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陆野给他发消息了。早上八点多。问他醒了没有,问他几点睡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野早上起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还是陆野只是例行公事地关心一下未来的队友?还是——
沈星燃甩了甩头,把那堆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打字回复。
【沈星燃:刚醒。昨晚十一点多就睡了。】
【Wild:难得。】
沈星燃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野哥,你怎么起这么早?你不是最爱睡懒觉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Wild:谁说的。】
【沈星燃:你直播的时候说的啊。你说你能睡到下午两点。】
【Wild:……你记性真好。】
沈星燃把手机贴在胸口,弯着嘴角笑了好一会儿。
当然记得住。陆野直播时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不是刻意去记,而是那些话自己就长在了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比如陆野说“这英雄强度一般”的时候语气怎么转折的,比如陆野说“打完这局睡了”结果又打了三局,比如陆野打了个哈欠之后小声说了句“好困”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
这些事情沈星燃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来太像变态了。
一个正常粉丝会记得偶像直播时说的每一句话吗?
大概不会。
所以他大概不是一个正常的粉丝。
【Wild:今天什么安排。】
沈星燃正想回复,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宝宝,起床了吗?你姐姐回来了!”
沈星燃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姐姐?沈星晚?她不是在维也纳演出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一件卫衣,踩着一双拖鞋跑出房间,差点在走廊上撞到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跑什么?”沈星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温柔又克制,“又在床上赖到几点?头发都翘成鸟窝了。”
沈星燃抬起头,看到姐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气质优雅得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她比沈星燃大七岁,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也是全家最会管他的人。
“姐,你怎么回来了?”沈星燃被她按着肩膀,动弹不得,“你不是在维也纳吗?演出结束了?”
“结束了。”沈星晚松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瞬,“妈说你签了战队?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沈星燃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还没签,只是谈了。”
“谈的哪个战队?”
“星火。”
沈星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客厅走。沈星燃跟在她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姐姐是家里最有话语权的人,她说的话父母都会认真听。如果她不同意他去打职业,那他这个职业梦八成要泡汤。
客厅里,父亲已经在沙发上看报纸了,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沈星燃就笑了:“宝宝醒了?快来吃水果,你姐姐特意给你带的维也纳巧克力,在茶几上。”
茶几上果然放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丝带上印着德文。沈星燃看了一眼那盒巧克力,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姐姐,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姐……”
“坐下。”沈星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星燃乖乖坐下了。
沈星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沈星燃面前。沈星燃低头一看——是星火战队的合同草案,和他昨晚带回来的那份一模一样。
“你昨晚带回来的合同我看了。”沈星晚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弹一首舒缓的钢琴曲,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有几个条款需要修改,我已经让律师看了。另外,我约了星火的人今天下午见面。”
沈星燃愣了一下:“什么?”
“见面。”沈星晚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那个Wild——陆野——要见家长吗?我约了他。下午三点,在他们基地。”
沈星燃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见家长?不是,这不是见家长。他只是说母亲要来看看,没说姐姐也要来,更没说今天下午就要见。这进展也太快了,他还没准备好——不,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跟陆野说这件事。
“姐,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沈星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情绪,“你至少让我——”
“让他准备一下?”沈星晚接过话,挑了挑眉,“准备什么?见个面而已,又不是相亲。”
沈星燃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没说相亲。”他结巴了一下,耳朵尖红得快滴血,“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突然约人家,不太礼貌。”
沈星晚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燃燃。”她叫他的小名,声音放软了一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姐姐说?”
沈星燃把目光移开了,盯着茶几上的巧克力盒子,假装在研究上面的德文。
“没有。”
“你每次说谎都不看人。”
沈星燃闭嘴了。
母亲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旁边坐下,看了看沈星燃红透的耳朵,又看了看沈星晚意味深长的表情,笑着说:“怎么了?在聊什么?”
“没什么。”沈星晚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聊下午去见那个Wild的事。”
“哦对,下午见面。”母亲放下茶杯,拿出手机翻了翻,“陆野是吧?我在网上看了他的采访,这孩子话真少,记者问他三个问题他回答三个字。不过长得确实好看,比那些明星都好看。”
沈星燃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假装自己不在场。
“燃燃。”沈星晚又喊了他一声。
“嗯。”
“你喜欢他?”
沈星燃的手指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母亲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连父亲翻报纸的哗啦声都停了。
沈星燃抬起头,看着姐姐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浅色眼眸,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想说“我只是崇拜他”,想说“他是我的偶像”,想说“你别瞎说”。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心虚的沉默。
沈星晚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温柔、了然,还有一点点心疼。
“行,我知道了。”她说,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换身衣服。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去哪里?”沈星燃的声音有点小。
“星火基地。”沈星晚低头看他,伸手揉了揉他翘起来的头发,“你不是想见他吗?”
沈星燃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沈星晚已经转身走了。
他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盒德文包装的巧克力,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摆在货架上的巧克力,被拆开、被审视、被打分,而打分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他给陆野发了一条消息。
【沈星燃:野哥,我姐下午要来基地。】
【Wild:知道。林澜跟我说了。】
【沈星燃:她说话有点直,你别介意。】
【Wild:没事。】
沈星燃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沈星燃:她还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发出去之后他恨不得把这条消息从云端上删掉。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他在干什么?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星燃开始给自己找地缝。
然后陆野的消息弹了出来。
【Wild:你怎么回答的。】
沈星燃盯着这五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回答。
但陆野问的是“你怎么回答的”,不是“你喜不喜欢我”。这两个问题的分量完全不同,前者只是好奇,后者是——
不,不要想了。沈星燃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重新拿起来,打字。
【沈星燃:我没回答。】
【Wild:嗯。】
又是一个“嗯”。
沈星燃觉得这个“嗯”简直是人类文字史上最模棱两可的回复。它可以表示“知道了”,可以表示“不想聊了”,可以表示“我在忙”,也可以表示“我在想你说的话”。
他不知道陆野的“嗯”是哪种意思。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到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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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沈星燃坐在姐姐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心全是汗。
沈星晚开车很稳,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从容得像在开一场独奏会。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妆容比上午更精致,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商务谈判。
“姐,你化这么浓的妆干什么?”沈星燃忍不住问。
“这叫淡妆。”沈星晚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沈星燃确实不懂。他只看出来姐姐今天特意打扮了,而且打扮得很有攻击性。这不像去见一个电竞战队的老板,更像是要去和谁一较高下。
“你紧张?”沈星晚问。
“没有。”沈星燃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
沈星晚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拆穿,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车停在星火基地门口的时候,沈星燃看到林澜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沈小姐,您好,我是星火的教练林澜。”林澜上前一步,礼貌地跟沈星晚握了握手,“Wild在里面等您。”
沈星晚点了点头,跟着林澜往里走。沈星燃跟在最后面,心跳快得像打鼓。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是姐姐早上从他的衣柜里翻出来逼他换上的——她说“你那个白色卫衣太学生气了,换这件”,然后就把他那件穿了三年的旧卫衣扔到了床上。
他偷偷照过镜子,觉得自己穿这件毛衣确实好看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三楼会议室的门是开着的。
陆野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没有戴口罩,整张脸暴露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冷白色的皮肤,棱角分明的轮廓,眉眼间的疏离感比昨天更甚。
看到沈星晚进来的那一刻,陆野站了起来。
“陆野。”他伸出手,只说了两个字。
沈星晚握了一下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坐下来。
“沈星晚,燃燃的姐姐。”她自我介绍,语气不卑不亢,“今天来,是想当面了解你们战队的实际情况,以及——你这个人。”
陆野重新坐下来,神情没有变化,似乎对“以及你这个人”这五个字没有任何反应。
沈星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推过去。
“合同第三页第七款,关于选手商业活动分成的比例,你们的条款写的是‘另行协商’。这个不行,我要一个明确的比例,签在合同里。”
陆野扫了一眼那页,声音平稳:“可以。百分之十五,选手拿十五。”
“百分之二十。”沈星晚说。
“十五。”陆野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星火的商业合约全部由俱乐部统一谈判,分成比例全队一致,不可能为一个人破例。”
沈星晚看了他两秒钟,缓缓开口:“那加一条——如果燃燃在效力期间获得个人荣誉,如赛季MVP、总决赛MVP,俱乐部需额外发放奖金,金额另行约定。”
“可以。数额你们提,合理就签。”
沈星晚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
两个人一来一回,像打乒乓球一样,条款一条一条过,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沈星燃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陆野的手上。
陆野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翻文件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捏住纸页的边缘,动作干净利落,不多余,不拖沓。沈星燃想起这只手握着鼠标的时候有多稳——打比赛的时候镜头切到Wild的第一视角,他的鼠标移动轨迹像经过了精密计算,每一次点击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最后一件事。”沈星晚的声音把沈星燃从走神中拉了回来,“我们要了解一下燃燃在队里的生活条件。宿舍是几人一间?伙食标准怎么样?有没有专门的管理人员负责选手的日常起居?”
林澜接过了话头:“宿舍是两人一间,配备独立卫浴。伙食有专门的营养师搭配,保证选手的饮食健康和体能状态。日常管理有领队负责,选手的作息、训练、医疗都有专人跟进。”
“两人一间?”沈星晚微微蹙眉,“燃燃睡眠浅,跟别人住可能不太习惯。”
沈星燃想说自己其实还好,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陆野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他跟我住。”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星燃愣住了,转头看向陆野。
陆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星晚身上,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住的是单人间,有两张床。其中一个床位一直空着。如果他愿意,可以跟我住。”
沈星晚的目光在陆野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沈星燃。
沈星燃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得又快又急,像在打rank时等待技能CD的间隙里无意识的小动作。
“燃燃。”沈星晚喊他。
“嗯。”沈星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怎么想?”
沈星燃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自己住”,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沈星晚挑了下眉。
陆野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澜默默端起茶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行。”沈星晚合上文件,站起来,“合同条款的修改意见我会让律师整理好发给你们。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下周五签约。”
“下周五?”沈星燃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了?”沈星晚看他,“你还有其他安排?”
沈星燃摇了摇头,嘴角的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他没有其他安排。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切会这么快。
快到下周,他就要从“Star——国服第一路人王”变成“Star——星火战队首发中单”。
快到下周,他就要和Wild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沈星晚和陆野握了握手,道了别,转身往外走。沈星燃跟在姐姐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陆野一眼。
陆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黑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日光灯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目光正好落在沈星燃身上,那双墨黑的、深邃的眼眸里,有一种沈星燃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也不是昨天在奶茶店门口那种被击中的茫然。
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东西。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沈星燃抿了抿唇,冲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追上了姐姐。
走出基地大门的时候,沈星晚忽然停下了脚步。
“燃燃。”她转过身,看着弟弟红透的耳尖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沈星燃不明所以。
沈星晚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在会议室里寸步不让的谈判者。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姐姐只是觉得,你好像真的长大了。”
沈星燃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姐。”
沈星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园区的时候,沈星燃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野的消息。
【Wild:你姐很厉害。】
沈星燃忍不住笑了。
【沈星燃:她弹钢琴的,手速快,说话也快。】
【Wild:看得出来。】
沈星燃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
【沈星燃:野哥,你刚才说让我跟你住——你是认真的吗?】
对面输入了很久,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
【Wild:我从不开玩笑,就像从不拿游戏开玩笑一样。】
沈星燃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车窗外的阳光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梨涡浅浅的,像盛了一捧金色的光。
他想,下周五怎么还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