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燃接起来,“喂”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醒了?”陆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刚睡醒时没有的、白天特有的清晰度。
“嗯。”沈星燃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圈。
“下来吃早饭。”陆野说,“我在食堂。”
沈星燃想说“你怎么知道我醒了”,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陆野可能在监控他的作息。不,不是监控,是注意。陆野注意他几点睡几点醒,注意他吃了什么没吃什么,注意他换了多少次脚。这种注意让沈星燃觉得不安全,不是那种“被人跟踪了”的不安全,而是那种“我的所有秘密都藏不住了”的不安全。他好像什么都没有瞒住,他不想让陆野知道自己喜欢他,但陆野可能早就知道了,因为他的耳朵总是红,他的手指总是在画圈,他看陆野的时候眼睛总是太亮,这些都是破绽,大大小小的、数不清的破绽。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浅蓝色卫衣换成了白色,因为他觉得今天不想穿蓝色,太显眼了,热搜上那个穿浅蓝色卫衣的少年已经被七千多万人看过了。他今天想低调一点,穿白色——白色卫衣,白色休闲裤,白色板鞋,像一个行走的雪人。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陆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杯黑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他平时穿黑色的习惯完全不同。他的头发比平时要乱一点,像是刚洗过还没吹干,刘海上沾着细小的水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色T恤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电竞选手,更像一个大学校园里走在梧桐树下的学长。
沈星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卫衣,又看了一眼陆野的白色T恤。他不是故意的,他今天真的只是想低调,不想穿蓝色,随手拿了一件白色的。他没有想到陆野也穿了白色,更没有想到两个人在同一天穿了同一种颜色——像商量好的一样,像约好的一样。但他们没有商量,也没有约好。一切只是巧合。但这个巧合让沈星燃的心跳快了很多。
他端着餐盘朝陆野走过去。他的脚步在陆野对面停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坐过去,但陆野没有抬头,只是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拉了一点,很轻微的“吱啦”一声。沈星燃坐下了,低下头喝豆浆,豆浆很烫,他吹了好几口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看到热搜了?”陆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沈星燃点了一下头,含混地“嗯”了一声,嘴里还含着豆浆。
“紧张?”陆野问。
沈星燃摇了摇头。
“你手在抖。”
沈星燃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但看得出来。他把手缩到桌子底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深呼吸了一下。“不紧张。”他说。
陆野没有拆穿,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他喝咖啡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杯口抵着下唇微微倾斜,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沈星燃把目光移开了,他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可能会被豆浆呛死。
“有媒体想采访你。”陆野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帮你拒了。”
沈星燃抬起头。“为什么?”
“你还没准备好。”陆野看着他,黑眸里有一种肯定的光,“等你准备好了,再接。”
沈星燃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准备好”,但他想起刚才自己的手在抖,想起陆野总是能看穿他所有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没有问,只是低下头,把一块红薯夹到自己的碟子里。红薯很甜,软软糯糯的,和上次陆野夹给他的那块一样甜。他慢慢地吃着那块红薯,在心里默默把陆野帮他做的所有事情又数了一遍。拒了媒体的采访,因为他还没准备好;在他桌上放了一盏可以调亮度的台灯,因为怕他晚上看书眼睛不舒服;买了一盒草莓味的润喉糖,因为他喜欢草莓味的东西;在他站累了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他;在他睡着以后注意他有没有滚下床。所有的事情,从小到大,从微不足道到至关重要,陆野都做了。他什么都做了,就是没有说那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沈星燃知道。他不敢帮陆野说出来,因为他怕自己会错意,怕陆野对他所有的好都只是队长对队员的照顾,怕那些草莓牛奶和兔子拖鞋和暖宝宝和吹头发和外套——怕那些东西加起来都不等于“我喜欢你”。他不敢赌,他赌不起。他只有这一颗心,已经给出去了大半,没有收回来再重新给一次的机会。
“野哥。”沈星燃放下筷子,喊了一声。
陆野抬起目光看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远处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陆野和他对视了几秒,那双墨黑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深潭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静但下面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然后陆野垂下眼,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慢。
“因为你值得。”他说。
沈星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看着碟子里还剩一半的红薯,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想说“我不值得”,想说“我什么都没做”,想说“你才是值得的那个人”。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是抖的,他怕自己一开口,那句“我喜欢你”就会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跑出来。
他拿起筷子,把最后半块红薯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也值得。”
很轻,很快,像一颗糖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就不见了。不确定陆野有没有听到。沈星燃不敢抬头看。
食堂里有人在走动了,Tide打着哈欠走进来,看到沈星燃和陆野坐在一起,穿的都是白色,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意味深长地咧开了嘴。那个笑容太明显了,明显到沈星燃想假装没看到都做不到。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红薯的纹理。
Tide没有走过来,自觉地坐到了最远的角落,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看着这边,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Mio随后走进来,看到Tide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下,顺着Tide的目光看了一眼沈星燃和陆野的方向,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个包子,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Tide小声对Mio说。“不觉得。”Mio面无表情。“你骗人,你明明也这么觉得。”“不觉得。”“你就是觉得!”Mio沉默了,低头喝粥。
Tide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星燃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陆野身上。那个人正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冷白色的皮肤衬着白色的T恤,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幅画。沈星燃想把这幅画存下来,不是用手机拍,是用眼睛拍,用记忆拍,刻在脑子里,藏进心里最深的地方,在以后任何需要温暖的时候拿出来翻一翻。
“下午有训练赛。”陆野放下手机,“你要上。”
沈星燃愣了一下。“什么?”“训练赛,跟KG打。你首发。”
沈星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训练赛,跟KG打,首发——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他没想到这么快,昨天才公开亮相,今天就要打训练赛,对手还是KG——春季赛冠军,联盟最强的战队之一。而他的身份,是一个从未打过职业比赛的新人,十七岁,连训练赛都没跟队练过一次,直接首发。
“我……”沈星燃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没跟队训练过,我没跟Fire他们配合过,我不知道他们的习惯,我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陆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沈星燃抬起头。
“他们知道你就行。”陆野看着他,黑眸里有一种笃定的光,“你是中单,他们配合你。不是你去适应他们。”
沈星燃张了张嘴,看着陆野那双墨黑的眼眸,那里面的光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不容反驳的肯定。好像在说:你是最好的,所以你不需要去适应任何人,别人会来适应你。这句话陆野没有说出来,但沈星燃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几点?”
“三点。”
沈星燃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餐盘收好。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色卫衣上,将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瞬,然后开口说:“野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我知道。”
不是“我相信你”,不是“你不会的”,是“我知道”。陆野说知道,不是相信,不是希望,不是祝福,是知道。好像沈星燃一定不会让他失望这件事,不是一个未知数,不是一个待验证的命题,而是一个已经被证明了的、板上钉钉的事实。
沈星燃走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想,下午三点的训练赛,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对手是KG,联盟最强。他的队友是Fire、Tide、Mio,和陆野。他要把最好的自己拿出来,打给所有人看。打给陆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