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燃是被手机的连续震动吵醒的。
不是那种一两条消息的震动，而是像排山倒海一样的、连绵不绝的、好像全世界都在同一秒给他发消息的震动。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地跳，屏幕亮了一下又暗，暗了又亮，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泡。他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了半天才拿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微信消息三百多条，微博消息九千多条，直播平台的私信干脆直接显示“99+”，连数字都懒得标了。
大脑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浅棕色的头发翘得像个鸟窝，被子滑到腰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浅蓝色卫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了一边。他昨晚回来以后直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外套都没脱。等一下，外套——那件黑色西装外套。他低头一看，那件外套还在他身上，皱巴巴地裹着他的肩膀。他昨晚穿着陆野的外套睡了一整夜，外套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已经淡了很多，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到，像远山的雪松被风吹过来的味道，隐隐约约的，若有若无的，需要很用力才能捕捉到。
沈星燃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他想了想，又拿起来，放到自己枕头上，然后又觉得这个举动太奇怪了，又拿起来放回床尾，然后又看了一眼，又拿起来，不知道该放哪里。他抱着那件外套站在房间中间，像个不知道该把垃圾扔进哪个桶的环保新手。最后他把外套挂在了自己衣柜里，和那件浅蓝色卫衣挂在一起，深蓝色挨着浅蓝色，西装挨着卫衣。
完美。没有人会发现。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群聊【峡谷之巅颜值担当】。苏念已经发了上百条消息，他翻了半天才翻到第一条，然后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苏念：【燃燃你上热搜了】
苏念：【你不是说签约还没官宣吗为什么你已经在热搜上了】
苏念：【#Star加入星火# 这个话题阅读量已经三千万了】
苏念：【还有#Wild携神秘少年出席活动# 这个阅读量六千万】
苏念：【沈星燃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Wild身边你为什么穿着卫衣他穿着西装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念：【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苏念：【沈星燃你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
苏念：【你回答我！！！！！】
江屿：【他可能在睡觉。】
苏念：【这个点还睡觉？？？他是猪吗？？？？】
江屿：【你见过哪只猪能打到韩服第二十？】
苏念：【你闭嘴不要转移话题】
沈星燃看完这些消息，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猛地打开了微博。热搜榜第一名——#Wild携神秘少年出席活动#，阅读量七千两百万，讨论量十八万。第二名——#Star星火#，阅读量四千三百万，讨论量九万。第三名——#星火战队新中单#。热搜榜前十，星火占了三个。沈星燃点进了第一条热搜，置顶的是一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陆野身边，浅蓝色卫衣，浅棕色头发，眼尾泛红，表情有点懵。陆野穿着黑色西装，站在他旁边，身形挺拔如一棵松树，微微侧身偏向沈星燃的方向。两个人的身高差刚好半头，沈星燃的头顶刚好到陆野的下巴。这张照片的角度很好，光线也很好，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拍得很清晰。评论已经破了两万条，沈星燃看了一眼前排的热评。
「这个浅蓝色卫衣的男孩子是谁！！！为什么站在Wild旁边！！！为什么Wild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为什么没有人回答我！！！」
「我查到了！他是Star！国服第一中单！那个路人王！」
「Star？？？？？那个从不露脸从不说话的神秘中单？？？？？他长这样？？？？？这也太好看了吧？？？？？」
「不是，你们不觉得Wild看Star的眼神很不对劲吗？Wild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过别人？那种“这是我的”的眼神，你们懂吗？」
「我懂。我完全懂。那就是“他是我的人”的眼神。」
「星火这是要官宣新中单了吧？Wild亲自带出来亮相，这排面也太大了吧？」
「Star好乖啊，站在Wild旁边像个小朋友。」
「什么小朋友，这是国服第一中单，他的佐伊能把你秀到妈都不认识。」
「不管了，我先嗑为敬。#WildStar#」
沈星燃看到“WildStar”这个标签的时候，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WildStar。Wild和Star。他们的ID被放在了一起，连字符都没有，紧紧地挨着。他想，网友真的很有创意，这种名字都能想到。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梨涡浅浅的，但很快又收了回去——不行，他不能笑，这种事情不能笑，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他又笑了。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热搜第一，阅读量七千多万。这意味着有七千多万人看到了他和陆野站在一起的照片，看到了陆野偏着身子护着他的样子，看到了陆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以为公开会是星火发一个官宣公告，配一张定妆照，写一行“欢迎Star加入星火大家庭”。他没有想到公开会是这样的——陆野带他出席活动，让他站在自己身边，在所有人面前说“他是我的中单”，然后让全世界自己去看、自己去猜、自己去嗑。那个人的方式永远和他想的不一样，更直接，更不设防，更像是一种宣告。
沈星燃深吸一口气，退出微博，打开了和陆野的聊天框。
【沈星燃：你看到热搜了吗？】
【Wild：嗯。】
【沈星燃：你不介意吗？】
【Wild：介意什么？】
沈星燃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说“介意网友把我们放在一起”，想说“介意那个WildStar的标签”，想说“介意别人觉得我们的关系不只是队友”。但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句委婉得不像话的话。
【沈星燃：介意别人乱猜我们的关系。】
【Wild：他们猜他们的。我们知道就行。】
沈星燃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我们知道就行”——知道什么？知道他们的关系是什么？知道他们是队友，是室友，是队长和中单，还是知道更深层的、更私密的、连沈星燃自己都还没完全确认的东西？他不知道陆野说的是哪一种，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同桌上的水杯都跟着微微颤动。
手机又震了，不是陆野，是林澜拉的那个战队群。群聊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改成了“星火·新赛季·冲”，改了群名的人大概率是Tide。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Tide：队长上热搜了】
【Tide：队长带Star上热搜了】
【Tide：队长看Star的眼神上热搜了】
【Tide：队长看Star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啊？？？？？@Wild】
【Fire：Tide，你冷静。】
【Tide：我冷静不了！！！！！我冷静了谁来关心队长的终身大事！！！！！】
【Mio：你。】
【Tide：对，我！我来关心！@Wild 队长，你对Star到底什么意思？你跟他说清楚了吗？你表白了没有？你】
这条消息没有发完，因为“Tide”这个ID突然变成了“Tide被禁言5分钟”。沈星燃盯着那条系统提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林澜干的，一定是林澜，只有林澜有禁言权限。林澜在Tide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之前，及时地、果断地、毫不留情地封了他的嘴。沈星燃对着那个“被禁言5分钟”看了好几遍，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散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陆野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经济学教材又往前挪了几页，书签夹在大约一半的位置。窗外有鸟叫声，阳光透过白色纱帘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他忽然觉得很安静，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背景，像一首歌的前奏，在主旋律响起之前，一切都是铺垫。
然后主旋律响起了。
他的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