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沈星燃回到房间,发现自己的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盏新的台灯。白色的灯罩,银色的灯杆,底座是浅木色的,和书桌的颜色很搭。台灯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小方盒,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盒润喉糖,草莓味的。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陆野的床。陆野不在,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书换了一本,是一本很厚的经济学教材,沈星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类的书。
沈星燃站在书桌前,手指在那盒润喉糖的包装盒上轻轻摩挲。草莓味的。他怎么知道我吃草莓味的东西?他没有问过,沈星燃没有跟他说过,唯一可能的线索是——昨天他们在超市,沈星燃拿了一盒草莓牛奶,陆野看到了。就凭一盒草莓牛奶,他就推断出沈星燃喜欢草莓味的东西,然后买了一盒草莓味的润喉糖放在他桌上。
沈星燃把润喉糖放进抽屉里,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将他的手指染成了柔和的橙色。他试了试开关,又关了,打开,又关了,反复了三次,台灯很好用,亮度刚好,不会刺眼,也不会太暗。然后他的手机震了。
【Wild:台灯收到了?】
沈星燃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他明明不在房间里,为什么知道台灯已经到了?沈星燃回头看了一下房间——没有摄像头,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陆野的床铺得很整齐,经济学教材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台灯的光在他的书桌上画出一个温暖的光圈。
【沈星燃:收到了。谢谢。】
【Wild:嗯。亮度可以调,旋钮在底座上。】
沈星燃低头找了一下,果然在底座侧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旋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试着拧了一下,灯光从暖黄变成了暖白,又变成了柔和的橘色。一个台灯而已,为什么要买可以调亮度的?他可以直接买一个普通的台灯,基地里到处都是普通的台灯,训练室、会议室、走廊,每一盏灯都是普通的,只有这一盏不是。
【沈星燃:你什么时候买的?】
【Wild:今天。】
【沈星燃:什么时候?】他们今天几乎一直在一起——早上在食堂,下午在双排,傍晚在阳台看夕阳。陆野什么时候去买了一盏台灯和一盒润喉糖?
【Wild:你去洗澡的时候。】
沈星燃想起来了。下午打完rank回房间,他去洗了个澡,大概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陆野出去买了一盏台灯和一盒润喉糖,放在他的书桌上,然后出去了——可能又去训练室了,可能在楼下,也可能就在走廊里站着等他洗完澡回来,看到他进了房间,才发消息问他“台灯收到了”。
沈星燃把手机放在台灯旁边,打开抽屉,把那盒草莓味的润喉糖拿出来,拆开,取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草莓味的甜,带着一点点清凉的薄荷味。他把糖含在舌尖上,甜味慢慢地化开,蔓延到整个口腔。他想,这个人真的——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陆野。不是“好”,好太单薄了;不是“温柔”,温柔太浅了;不是“细心”,细心太表面了。陆野做的事情,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买了一盏台灯,买了一盒润喉糖,帮他把头发吹干,在超市里给他拿了一包暖宝宝。这些事任何人都能做到,但没有人做。只有陆野做了。区别不在于事情本身,在于做这些事情的人,是那个看起来对全世界都漠不关心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不怎么照顾的人,在照顾他。
沈星燃把润喉糖的盒子放回抽屉,关了台灯,上床,盖好被子。他侧躺着,面朝陆野的床。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摆得很正,床头柜上的经济学教材安静地躺在灯光下。他看了那张空床很久,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陆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看到沈星燃还没睡,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不睡?”
“等你。”沈星燃的声音很小,闷在被子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陆野放下水杯,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沈星燃听到他换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轻,然后是床铺被压下去的细微声响。两米之外,陆野躺下了。沈星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陆野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像冬天的风穿过松树林。
“野哥。”他小声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陆野沉默了几秒。“谢什么?”
沈星燃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台灯”“谢谢润喉糖”“谢谢昨天的暖宝宝”“谢谢草莓牛奶”“谢谢帮我吹头发”。但他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太轻了,不够重,不够表达他真正想谢的东西。他想谢的,是一件他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谢陆野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谢陆野看了他三个月的rank录像,谢陆野对他说“你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强”,谢陆野在茫茫人海中,偏偏选中了他。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星燃。”陆野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睡觉的习惯不好。”
沈星燃愣了一下。“我怎么了?”
“你睡着以后会往我这边滚。”陆野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昨晚你滚到床边了,再滚一步就掉下去了。”沈星燃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他睡觉确实不老实,从小就喜欢滚来滚去,在家的时候睡的是大床,怎么滚都不会掉下去。但基地的床比家里的床窄,他昨晚可能真的滚到了床边,而陆野——陆野看到了。陆野可能半夜醒来,看到沈星燃滚到了床边,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头发翘得像鸟窝,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像个小孩。然后陆野可能做了什么,可能只是看了一眼,可能帮他拉了拉被子,也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星燃不敢问了。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我今晚不会滚了。”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陆野“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但沈星燃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笑。很短,不到半秒,如果不是周围太安静,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人在笑他。陆野在笑他睡觉不老实,笑他会往床边滚,笑他现在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沈星燃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向两米外的床。黑暗里他看不清陆野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野哥。”他又喊了一声。
“嗯。”
“如果我今晚又滚了,你不要管我,让我掉下去就行。”
陆野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沈星燃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黑暗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沈星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把被子重新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攥紧了枕头。他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不是“你不会掉下去的”,不是“床够宽你不会掉”,而是“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前者是客观陈述,后者是一个承诺。就好像陆野会守着他,会看着他,会在他滚到床边的时候伸出手,把他推回去。不,不是推回去——是捞回来,像捞一只快要掉下桌子的杯子。
沈星燃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着,每一个字都记着。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这代表他在你心里占了太多的位置。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之前,他听到陆野的呼吸声变得沉缓了,应该是睡着了。他想,那个人睡觉的样子是什么样的?是侧躺还是平躺?是蜷着还是伸展开的?被子会不会也掉一半?头发会不会也翘起来?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沈星燃发现自己离陆野的床只有半米远。
准确地说,他的人还在自己的床上,但被子已经有一半垂到了地上,枕头歪到了一边,整个人快要从床边滑下去了。而陆野——陆野正站在两米之外,手里拿着一杯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个表情好像在说“我早就告诉你了”。
沈星燃赶紧把被子捞回来,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和一头翘得乱七八糟的浅棕色头发。“早。”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早。”陆野端着水杯走到他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你的水。”
沈星燃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偷偷看了陆野一眼——那个人正站在窗边,晨光落在他身上。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戴上了,帽檐下面露出几缕黑色的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