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纸在抽屉里躺了三天。沈星燃每天都会拉开抽屉看一眼，有时候是早上起床的时候，有时候是晚上睡觉之前。他不拿出来，只是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关上抽屉。草莓味的润喉糖已经吃了大半盒，他把最后一颗留在了盒子里，没有吃。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舍不得。那盒润喉糖是陆野买的，放在他桌上的第一件东西。如果吃完了，盒子就空了。他不喜欢空盒子的感觉。
这三天里，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没变。没变的是日常——早上陆野叫他起床，食堂里陆野坐在他对面，训练室里陆野坐在他旁边，晚上两个人各自躺在床上，隔着两米的距离说“晚安”。变了的是氛围。沈星燃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变了，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以前他和陆野之间的空气是透明的，像普通的空气，看不见摸不着。现在还是透明的，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清晨的薄雾，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但确实存在。你伸手去抓，抓不到；你不去管它，它就在那里。
Tide大概是第一个察觉到这种变化的人。不是因为Tide敏锐，而是因为他太闲了。训练间隙大家都在抓紧时间休息或者研究对手，只有他有精力观察周围的一切。那天下午训练赛开始之前，Tide拉着Mio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训练室太安静了，沈星燃听到了。
“你有没有觉得队长和Star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以前队长看Star的眼神是‘这是我的中单’，现在变成‘这是我的人’了。你懂吗？”“不懂。”“……你不懂就算了。”
Mio面无表情地戴上耳机，把Tide的话隔绝在外。但沈星燃注意到，Mio戴耳机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在想Tide说的话，只是不想承认。
训练赛的对手是上一轮赢过的队伍，星火赢得不算艰难，但也不轻松。沈星燃的妖姬拿了十一个人头，其中四个来自陆野的让头。关于让头这件事，队里没有人提，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打野让人头给中单，这在比赛里不稀奇，稀奇的是频率——陆野几乎把他能让人头的机会都让给了沈星燃。不是偶尔，是每次；不是顺手，是有意。
第一局，陆野的盲僧把对面打野踢到沈星燃的妖姬脸上，沈星燃一套连招收掉人头。第二局，陆野的豹女把对面中单咬成残血然后停手，沈星燃的辛德拉一个Q收掉。第三局，陆野的皇子一个大招框住两个人，站在坑里不动，等沈星燃的佐伊飞星拉满，双杀。Fire在上路默默地推塔，一句话都没说。Tide在下路对Mio说了一句“队长以前从不让人头的，你记得吗”，Mio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记得”。以前从不。现在总是。
比赛结束的时候，沈星燃的战绩是十四杀两死七助攻，MVP。林澜在复盘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Star今天的表现很亮眼”，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Wild的让头很到位”。Tide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被Fire看了一眼，赶紧收了回去。
复盘结束后沈星燃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电脑前，把今天的三局录像重新看了一遍。不是看自己的操作，是看陆野的让头。第一局盲僧那一脚，角度很刁钻，他没有把对面打野踢到墙上，而是踢到了妖姬的脸上。这需要非常精确的站位和角度计算，多一度少一度都做不到。陆野不是顺手做到的，是刻意做的。他算好了角度，算好了距离，算好了时机，把那个打野像传球一样送到了沈星燃面前。
第二局豹女那一口，咬完以后残血，陆野的鼠标悬在对面中单头上停了零点几秒。沈星燃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那个停顿，看一次心跳快一次。那个停顿太短了，不到半秒，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注意不到，但沈星燃注意到了。那个停顿是陆野在确认——确认沈星燃能不能收掉这个人头。他能，所以陆野停手了。
第三局皇子的大招，框住两个人以后陆野没有放任何技能，只是站在原地。皇子作为一个英雄，他的技能除了大招还有Q和E，还有平A，但陆野什么都没放。他就那么站着，像一面墙，把两个人困在坑里，等沈星燃的飞星飞过来。那个画面太好笑了——一个满血的皇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面两个人在坑里疯狂打他，他不还手。他在扛着伤害等人头。那个画面又太好哭了，因为沈星燃知道陆野不是故意搞节目效果，他是真的想把那两个人头让给他。
沈星燃关掉录像，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心很满，满到喉咙，满到眼眶。
他在训练室坐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走了，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灭了，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个时间还在基地里走动的，除了Tide去厨房找吃的，就是陆野来找他。Tide的脚步声是蹦蹦跳跳的，像一只撒欢的哈士奇。陆野的脚步声是稳的，一步是一步，不急不慢的，像他的操作一样滴水不漏。
门被推开了。“怎么还不回去？”陆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星燃睁开眼，微微偏过头看向门口。走廊的灯光在陆野身后铺开，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听到了他声音里那丝不太明显的关切。
“在看录像。”沈星燃说。“看什么录像？”“今天的。看你让头。”他的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野沉默了一瞬，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训练室里，面前是暗着的屏幕，身后是空荡荡的房间。安静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让头？”沈星燃偏过头看陆野。那个人正看着前方，侧脸在黑暗中被仅剩的光线勾勒出一个冷硬的轮廓。
“你是中单，你需要经济。”陆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战术原则。
“你不缺经济，你可以打得更凶。”
“我凶不凶不影响赢。”
“我凶不凶也不影响。”
陆野沉默了片刻，偏过头来看着沈星燃。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宝石，没有白天的锐利，但多了一种更深沉的、更难解的光。“你怎么知道不影响？”陆野的声音很低。
沈星燃张了张嘴，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知道陆野说的“影响”不是比赛的影响，是另一种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你是不是——”沈星燃开口，声音有一点抖，“你是不是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