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赛开赛那天,场馆外下起了小雨。
沈星燃坐在大巴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看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痕迹。外面的世界被水雾模糊了,路灯、招牌、行人的伞,全都变成了色块,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车厢里很安静,Tide靠着Mio的肩膀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晃来晃去。
Fire在闭目养神,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敲着——他的赛前习惯,默念上单英雄的技能连招。林澜在看战术板,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陆野坐在他旁边,也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浅。沈星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线条利落的下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比赛前他都要看一眼陆野,好像不看这一眼就会少点什么,心会悬着,操作会犹豫,连走位都会慢半拍。
看了就安心了,像找到了锚。
他正要把目光收回来,陆野睁开了眼睛。那双墨黑的眸子偏过来,和沈星燃的目光撞在一起。“看什么?”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时不设防的柔软。
沈星燃没躲。“看你。”
陆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别看了”或者“有什么好看的”,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和沈星燃对视着,在摇晃的大巴里,在细碎的雨声里,在队友轻微的鼾声和手指敲击的节拍里。他就那样看着沈星燃,好像看多久都不会腻。
大巴停了,场馆到了。
沈星燃跟着队伍下车的时候,看到场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雨没有停,观众们撑着伞,五颜六色的伞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连成一片,像一座移动的花园。
他看到了星火的队服,黑色,胸口那簇星火图案在雨伞的遮挡下若隐若现,举着灯牌——“星火加油”“Wild”“Star”。他把脸转回去了,因为再看下去他可能会在比赛开始之前就红了眼眶。
选手通道很长,灯光冷白,墙面上挂着春季赛的官方海报。沈星燃的海报也在上面——星火战队,Star。他和陆野并排,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个星火的LOGO。他第一次在官方海报上看到自己,像在做梦。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从来没打过职业的路人王,在直播间里沉默地打着rank,弹幕刷得飞快,他不看。一个月后他的海报挂在了LPL的场馆里,他看了。不是自恋,是确认——确认这一切是真的,确认他真的在这里,在这个他以前只在屏幕里见过的地方。
“走了。”陆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沈星燃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休息室和德杯时差不多,白色墙壁,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水和香蕉。墙上那台电视正在播放赛前分析,解说在聊今天的焦点对战。
“星火对阵KG,德杯决赛的重演。”
“星火在德杯以三比一战胜了KG,但KG在休赛期补强了下路,今天的比赛不好说。”
“关键还是看中野。Wild和Star的中野联动是星火最强的武器,KG要想赢,必须在野区压制Wild,在中路限制Star。”
“他们限制不了。”陆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星燃偏过头,陆野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只是握着。
“你听到了?”
“听到了。”
陆野漫不经心地把水瓶放到桌上,“他们说的不对。星火最强的武器不是中野联动。”
沈星燃顿了一下。
“那是什么?”
陆野低下头看着他。“是你。”
沈星燃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战术,不是配合,不是操作。是你。你站在那里,对面就必须把三个ban位给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星火最强的武器。”
沈星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在膝盖上画圈。
“沈星燃。”陆野喊了他的名字。沈星燃抬起头,陆野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你紧张?”
“有一点。”
“不用。”陆野握紧了他的手。“你不需要紧张,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上场前五分钟,沈星燃站在选手通道里。通道尽头是舞台,灯光亮得刺眼,观众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解说在介绍首发阵容。
“上路——Fire!”
欢呼。
“打野——Wild!”
欢呼声大了好几倍。
“中路——Star!”
那个瞬间欢呼声大到盖过了一切,大到沈星燃觉得自己耳膜在震,大到他的心脏和那些欢呼声产生了共振——同一个频率,同一个节奏。
“走吧。”陆野说。
沈星燃跟着他走出了通道。
BP开始。KG一ban佐伊,二ban妖姬,三ban阿卡丽。又是三个ban位全给中单,解说笑了。
“KG这是把Star当大魔王来针对了。”
另一个解说接话:“没办法,Star在德杯的表现太吓人了。三局counter pick,三局稳定发挥,决赛的阿卡丽更是打出了百分百胜率。KG不敢放他的英雄,这是尊重。”
沈星燃盯着屏幕。“拿什么?”林澜问。他的辛德拉还在,发条还在,加里奥还在,卡牌还在。他的英雄池比KG想象的深得多。
“辛德拉。”
林澜点了下头。“给Star拿辛德拉。”
星火第四选,辛德拉。全场欢呼,因为辛德拉是沈星燃的招牌英雄之一,伤害高控制足线上压制力强,配合他的操作可以打出恐怖的统治力。
对线期,沈星燃的辛德拉对线的是对面选的发条。辛德拉打发条是优势对线,手更长伤害更高,Q技能的暗黑法球可以在发条补刀的时候不断消耗。
沈星燃的辛德拉压得很凶——卡着发条补刀的间隙放Q,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发条的脚下。发条的血量被一点一点地消耗,补刀落后了十多个,传送被迫用来回线。
“中路没闪。”沈星燃在语音里说。他刚才逼出了发条的闪现。
“我到了。”陆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的盲僧已经从河道摸了过来。
沈星燃的辛德拉一个EQ连招,暗黑法球推出去将发条击晕。陆野的盲僧天音波命中,回音击跟上去,两下平A。一血。
First Blood。全场欢呼。沈星燃没有笑,他的注意力已经在下一个目标上了——对面的打野在下路露头了,他们的下路有危险。
沈星燃在地图上打了一个信号。
“打野在下。”
下路的Mio立刻后撤,Tide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站位形成了一个安全的退路,对面打野蹲了十几秒没找到机会绕了一圈走了。
“Nice。”Mio在语音里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沈星燃听到了。Mio夸人很吝啬的,“Nice”就是很高的评价了。
第一局星火赢了,第二局星火赢了,第三局KG换战术,ban了辛德拉,放出了佐伊。沈星燃的佐伊选了,对面选了妖姬——妖姬打佐伊是均势对线,拼操作,谁的操作更好谁就能赢。
沈星燃的操作更好。他的佐伊在六级的时候单杀了妖姬,睡眠气旋精准预判了妖姬的W落点。
解说在直播里喊了出来——那个声音很大很激动,但沈星燃没有听到,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游戏里。佐伊在敌阵中穿梭,Q技能飞星拉满,R技能折返跃迁,一个,两个,三个。
三杀。
Triple Kill。
“Star!Star!Star!”全场在喊他的名字。沈星燃听到了,那些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吹过山谷的回声。以前他只能想象这种场面——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rank的时候,只有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的时候。他想象过很多人喊他的名字,他想象过自己站在舞台上举起奖杯。那些想象很遥远,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但现在它们不是想象了,是真实的、此刻的、正在发生的。
三比零。星火赢了。
沈星燃摘下耳机的那一刻,场馆里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涌过来。他又听不清了,只能看到灯牌在晃动——“星火加油”“Wild”“Star”“WildStar”。陆野的手揽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握了握。
“赢了。”陆野的声音不大但沈星燃听到了。
沈星燃偏过头看着他,陆野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道光,那种光沈星燃见过——在Wild第一次拿LPL冠军的录像里,在Wild捧起奖杯的照片里。和那些光一模一样,在舞台上,金色的雨还没落下,陆野的眼睛里已经有一场金色的雨了。是因为他,是因为他们一起赢了。
金色的雨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沈星燃的头发上、肩上、手心里。他仰起头看着那些金色的碎片,它们落在陆野的睫毛上,鼻梁上,嘴角上。
“野哥。”
陆野偏过头看他。
“我们赢了。”沈星燃的声音有一点抖。
“嗯。我们赢了。”陆野伸出手,把他头发上沾着的一片金色碎屑拿掉,手指在他发丝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赛后采访是陆野去的。沈星燃站在选手通道里等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通道尽头传来的声音。
“Wild,今天三比零战胜KG,你觉得关键是什么?”
陆野沉默了一下。“中单。”
“Star?”
“嗯。他打得好,对面三个ban位给他,他还是能拿MVP。这是实力。”
记者笑了。“你对Star的评价很高。他是你带出来的新人,你对他有什么期待?”
又是沉默。这次比刚才更长。然后陆野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刚好够通道里的沈星燃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我带出来的。他本来就很强。我的期待是——他做他自己。他的上限,我不知道在哪里。但我会陪他一起找。”
沈星燃靠在墙壁上仰起头闭了闭眼。灯光从眼皮上透过来,红色的,暖的。他听到陆野的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他睁开眼,陆野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沈星燃知道他嘴角是弯着的。
“听到了?”陆野问。“听到了。”“我说的对吗?”
沈星燃看着他。“对。”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你说错了一点。”
“哪里错了?”
“你说我不是你带出来的。你是。没有你,我可能还在打rank。可能还在国服第一的位置上,打rank,一个人,没有队友,没有教练,没有比赛。是你把我带出来的。是你拉我打双排,是你让林澜联系我,是你签了我,是你——”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是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陆野看了他很久,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是我带出来的。”
“我眼光好。”
回基地的大巴上沈星燃靠着陆野的肩膀,这一次没有闭眼,他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野哥。”
“嗯。”
“春季赛,我们会一直赢吗?”
陆野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不管输赢,我都会在你旁边。”
沈星燃弯了弯嘴角。“嗯。”
大巴停了,基地到了。他们走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有浅浅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
沈星燃踩了一个水洼,溅起小小的水花,陆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溅湿的裤脚,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说,只是牵起了沈星燃的手。
两个人手牵手走过水洼,走过路灯,走过基地门口那棵掉光叶子的银杏树。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将冷白色的皮肤和泛粉的皮肤同时照亮。
他们走得慢慢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谁都没有先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