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KG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说是平静,其实只是没有比赛的日子。训练一点没少,rank一把没减,林澜的复盘还是一样不留情面。但沈星燃觉得,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训练是为了赢,现在训练也是为了赢,但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他训练的时候,知道陆野在旁边,他打rank的时候,知道陆野也在打,他累的时候偏过头,就能看到那个人的侧脸。
这个认知让枯燥的训练变得不那么枯燥了,让漫长的rank变得不那么漫长了,让“努力”这两个字变得有形状、有温度、有颜色。
周一下午,训练赛。对手是上一轮赢过的队伍,星火赢得不算艰难,但林澜复盘的时候还是指出了几个问题。
他指着屏幕上沈星燃的一波操作,语气不重但很直接。
“Star,这波你太急了。对面打野位置不明,你压线太深,如果不是Wild在反蹲,这波你死了。”
沈星燃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他确实急了,太想打出优势了,太想证明自己了,这个毛病从德杯到现在一直没改。
林澜说了他很多次,他也知道要改,但一到比赛里,手指就不听使唤,看到机会就想上,看到血量就想杀,像一台刹不住的赛车。
“他不是急。他是太想赢了。”陆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林澜看了陆野一眼,没说什么。
Tide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Mio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
Fire端起杯子,视线落在杯沿上,好像在研究陶瓷的纹理。
沈星燃偏过头看陆野。那个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淡淡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想赢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不用一个人扛。”陆野说。
沈星燃的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陆野伸出手,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按住了。
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Tide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然后飞快地闭上了。
Mio的目光在陆野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Fire什么都没看到——不,他看到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什么都没看到。
“复盘继续。”陆野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星燃低下头,盯着自己被按过的手背,心跳很快。
晚上回到房间,沈星燃洗完澡出来,陆野正坐在床上看书。
那本《思考,快与慢》已经看了大半,书签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沈星燃走到床边坐下,头发还湿着。
陆野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头发不吹?”
“懒。”
陆野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去拿吹风机。沈星燃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睡衣,宽肩窄腰,步伐不快不慢。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已经变成了他们的日常。他洗完澡不吹头发,陆野帮他吹,他懒,陆野不懒。
没有约定,没有商量,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种习惯。好像吹风机不是吹风机,是他们之间的一根线,把他们缝在了一起。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拂过他的头发。陆野的手指穿过发丝,动作轻柔。
“野哥。”
“嗯。”
“你每天帮我吹头发,不烦吗?”
陆野的手指顿了一下。“不烦。”他继续吹。“为什么?”
沉默了片刻。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房间安静下来。“因为是你。”
沈星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又开始画圈了。画得很慢,很轻,像一个在思考的人无意识的小动作。陆野把吹风机的线绕好,放回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沈星燃还坐在床边,手指还在画圈。陆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别画了。”
沈星燃的手指停了。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野哥,你说我会不会一直这么急?打比赛的时候,看到机会就想上,看到血量就想杀。林澜说了我好多次,我也想改,但一到比赛里,手指就不听使唤。”
陆野安静地听着。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橘黄色的,暖的。
“你不用改。”陆野说。
“急不是问题,你的操作能跟上你的急,这就是你的风格,你不用变成别人,你做你自己就够了,但有一点,”
陆野握紧了他的手,“你急的时候,告诉我,我在你旁边,你不用一个人冲。”
沈星燃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好。”他吸了吸鼻子。
陆野看着他,伸手帮他擦了擦眼角。
“怎么又哭了?”
“没哭。”
“眼睛红了。”
“……那是天生的。”
陆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天生的,天生的兔子。”沈星燃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你才是兔子。”
“你是。你脚上穿着兔子拖鞋,眼尾天生泛红,急了就画圈,还爱吃甜的。”
沈星燃张了张嘴无法反驳,因为每一条都对。他确实是兔子,陆野没说错。
“那你是什么?”沈星燃问。
陆野想了想。“牧羊犬 。”
沈星燃忍不住笑了。“为什么是牧羊犬?”
“因为牧羊犬会把兔子赶回窝里,不让它乱跑。”
沈星燃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这个比喻真好。他是一只兔子,在召唤师峡谷里蹦蹦跳跳,看到机会就冲,看到血量就上,有时候跑得太远了,跑到了危险的地方。然后牧羊犬来了,把他赶回安全的地方,不是用咬的,是用跑的,用站的,用“我在你旁边”这四个字。他在这个比喻里弯了嘴角。
周二下午,沈星燃在训练室打rank。他排到了一个路人中单,ID不认识,操作一般。他选的是佐伊,对面选的是劫。劫是刺客英雄,爆发高,一套技能可以秒人。沈星燃的佐伊打得很轻松,对线期单杀了劫两次,压了五十多刀。劫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佐伊是本人吗?”沈星燃没回,但对面打野替他回了。“是Star。你被Star单杀了,不丢人。”
沈星燃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恍惚。“Star”这个ID,以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他在国服榜首挂着的名字,一个他在直播间标题上写的名字。现在它不只是名字了,它是一个符号,代表着“很强”“不要放他的佐伊”“被单杀了不丢人”。这个符号是他用一场一场的rank、一次一次的单杀、一个一个的MVP换来的。
打完这局,他退出了游戏。旁边传来陆野的声音。“不打了?”
“不打了。手酸。”
陆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手没事吧?”
沈星燃甩了甩手。“没事。就是打太多了。”
陆野伸出手,把他的手腕拉过来,拇指按在他的掌心慢慢地揉。动作很轻,力道刚好,不重不轻。沈星燃低头看着那只手,陆野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在他的掌心里画着圈,和他在rank里的小习惯一模一样。
“你的手不酸吗?你打得比我还多。”沈星燃问。
“酸。但我习惯了。”陆野揉着他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星燃心里忽然酸了一下。酸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比心疼更深的东西。这个人打了这么多年职业,打了这么多场比赛,打了这么多场rank。手酸了没有人帮他揉,眼睛累了没有人帮他吹,累了困了没有人跟他说“早点睡”。他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然后他遇到了沈星燃,然后他开始帮沈星燃揉手、吹头发、盖被子、买草莓味的东西,做所有他以前没有人为他做过的事。不是因为他学会了,是因为他想对沈星燃好。把他以前没有收到过的好,全部给了沈星燃。
“野哥。”
“嗯。”
“以后你手酸了,我帮你揉。”
陆野的手指停了一下。“好。”
晚上,沈星燃的姐姐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盆绿植,叶子是心形的,浅绿色的,放在一个白色的花盆里。配文是:“给你们基地的。放在宿舍里,净化空气。”沈星燃看着那张照片愣了一下。“这什么植物?”“绿萝。很好养的,浇水就行。”沈星燃不太会养植物,以前养过仙人掌,养死了。养过绿萝,也养死了。姐姐说绿萝很好养,他觉得姐姐对他有什么误解。
他把照片给陆野看。陆野看了一眼。“你姐送的?”语气平平的。
“嗯。她说放宿舍里净化空气。”
“养得活吗?”陆野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你仙人掌都能养死。”
沈星燃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养过仙人掌?”
“你说的。上次打电话的时候。”
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养死仙人掌的事,但陆野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陆野都记得。
“那盆绿萝你养。我养不活。”“我也养不活。”“那我们一起养。”沈星燃说。
陆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好,一起养。”
周四下午,橘子又来了。
它从阳台跳进房间,熟练得像回自己家。沈星燃蹲下来挠它的下巴,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着眼睛蹭他的手指。它的毛比上个月厚了,冬天来了,橘猫要过冬了。陆野坐在床上看书,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橘子,你说,春季赛我们能赢吗?”
橘子“喵”了一声。
“全赢?”
“喵”
“你比我还自信。”沈星燃弯了弯嘴角。
陆野从书上移开目光看着他。“你跟猫讨论战术?”
“它不是普通的猫。它是有名字的猫。”
“有名字的猫也不会打英雄联盟。”
“它不用会打。它会听就行了。”
陆野没有再说话,拿起书继续看。但沈星燃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周五,训练赛结束后,林澜把沈星燃叫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书架上摆着战术手册和比赛录像的光盘,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坐。”林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星燃坐下来,有一点紧张。林澜很少单独叫人谈话,上次单独叫Tide是告诉他“你的卡莎需要加强训练”,上上次单独叫Mio是告诉他“你被提名最佳辅助了”。他不知道林澜要跟他说什么。
“春季赛开赛两场,你的表现很好。”林澜的语气很平静。
“数据我看过了,分均伤害、伤害转化率、对位经济领先,都是联盟前三。”
沈星燃没有说话。
“但我找你来,不是要说这个。”林澜顿了一下,“我想说,你太拼了。”
沈星燃抬起头。
“你的训练时长是全队最高的,rank量是全队最多的,每天睡得最晚起得最早。你觉得自己在透支吗?”
沈星燃摇了摇头。“我不觉得累。”
“现在不累,以后呢?赛季还长,春季赛、夏季赛、世界赛,你要打的比赛还很多。你现在把弦绷得太紧,到后面可能会断。”
林澜看着他,“我知道你想赢,但赢不是靠透支身体换来的,你需要休息。”
沈星燃沉默了。
“这是Wild让我跟你说的。”林澜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他自己不好意思说,让我来说。”
沈星燃回到训练室的时候,陆野正在打rank。他坐到自己位置上戴上耳机,但没有开游戏。
林澜说他太拼了。林澜说是陆野让他说的。那个人自己不说,让别人说,因为他知道沈星燃会听林澜的话,但不一定会听他的——不,沈星燃会听他的。他说的每一句话沈星燃都听,只是陆野可能不知道。
他偏过头看着陆野的侧脸。那个人正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操作一如既往地快而准。沈星燃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了。
晚上回到房间,沈星燃洗完澡出来,陆野正坐在床上看书。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沈星燃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野哥。”
“嗯。”
“林澜跟我说了。”
陆野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让他跟我说,让我别太拼了。”
陆野沉默了片刻。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沈星燃,台灯的光将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太拼了。每天打到凌晨两三点,早上七八点又起来。你的身体会垮的。赛季还长,你不用在赛季刚开始就把自己榨干。”
沈星燃看着他的眼睛。
“你也是。你比我打得更晚,起得更早,你比我更拼。你的身体也会垮的。”
陆野顿了一下。
“那我们互相监督。”沈星燃说,“你监督我,我监督你。你不许打太晚,我不许打太晚。你按时吃饭,我按时吃饭。你照顾好自己,我照顾好自己。”
陆野看了他很久。“好。”声音很低。
沈星燃弯了弯嘴角。“拉钩?”
“你几岁?”
“十七。还是未成年。”
陆野看着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沈星燃的小指。他们的手指勾在一起,很轻的接触,但沈星燃觉得那一点接触比任何拥抱都让他安心。这是一个承诺,关于健康,关于赛季,关于他们一起要走的路。
“拉钩了。”沈星燃说。“嗯,拉钩了。”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比平时早。十一点熄的灯,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肩并肩,手牵着手。
“野哥。”
“嗯。”
“春季赛,我们会赢的。”
“嗯。”
“世界赛,我们也会赢的。”
陆野在黑暗中偏过头看着他,沈星燃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知道他嘴角是弯着的。
“会的。”陆野说。
沈星燃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窗外的风很轻,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
春天会来的,叶子会长出来的。他们一起等,一起看,一起走过春夏秋冬,一起打每一场比赛,一起赢,一起输,一起老。不是在这一刻,是在很远很远的以后。
但沈星燃知道,不管多远,陆野都会在他旁边。
因为他拉过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