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日。场馆比半决赛更大,能坐两万五千人——今天座无虚席。沈星燃站在选手通道里,就能听到里面的声音。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所有语言的混合体,像一片沸腾的海,浪涛从四面八方涌来。灯牌的光从通道口映进来,将墙壁染成了忽红忽蓝的颜色。
陆野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外设包,肩带在队服上压出一道褶痕。“紧张?”沈星燃摇了摇头,手指在裤缝上画圈。“不紧张。”
“你的手在画圈。”
沈星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们正安静地贴着裤缝,并没有动。“没有。你看错了。”他说。陆野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上场。灯光打在他们身上,解说介绍双方阵容。念到“Wild”的时候,全场欢呼,声音大到场馆的顶棚都在震动。念到“Star”的时候,欢呼声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沈星燃听到自己的ID被不同口音的人用不同语言喊出来,像是全世界同时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BP开始。对面一ban佐伊,二ban妖姬,三ban辛德拉。意料之中,在决赛的舞台上,对手依然不敢放他的英雄。解说席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决赛,三个ban位全给中单。Star用整个赛季的表现逼得每一个对手都必须把ban位留给他,这不是针对,是尊重。”
“拿什么?”林澜问。沈星燃看着屏幕上那三个被禁掉的英雄,阿卡丽还在,发条还在,加里奥还在。但今天他不想拿这些。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英雄身上——这个英雄不是他的招牌,不是他的秘密武器,但他想用它来画上句号。
“妖姬。”
林澜顿了一下。“确定?”
沈星燃点了下头。妖姬,他出道时用的第一个英雄,在rank里打上国服第一的那个英雄,在出租屋的电脑前陪他度过无数个深夜的那个英雄。今天,在决赛的舞台上,他想用她来结束这个赛季。
全场欢呼。解说席上也激动了:“妖姬!Star的妖姬!这是他的成名英雄,在LPL决赛中他没有拿出来,在世界赛决赛中他拿出来了!”
对线期,对面中单选出的是发条。妖姬打发条是优势对线,沈星燃的妖姬压得很凶——W踩上去,Q标记,E链住,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发条的血量被一点一点地消耗,补刀差从十变成二十,从二十变成三十。
解说在直播里说:“Star的妖姬太丝滑了,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蛇,你抓不住他,但他随时可以咬你一口。”
十二分钟,陆野的盲僧来中路。沈星燃的妖姬W踩上去,E链住了发条,陆野的天音波命中,回音击跟上来。一血,干净利落,像他们的每一次配合。沈星燃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
第一局赢了。第二局,对面换了战术,一抢了妖姬。沈星燃看着屏幕上对面锁下的妖姬,那个紫色的、灵动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他的英雄,她陪他打了上千局rank,从出租屋到世界赛。今天她穿上了对面的队服。没关系,他还有别的。
“拿什么?”林澜问。
“辛德拉。”
辛德拉,他的第二个招牌英雄。沈星燃的辛德拉在十分钟单杀了妖姬——EQ连招预判了妖姬的W落点,暗黑法球将她从空中击落。全场欢呼,解说在直播里喊了出来:“单杀!Star的辛德拉单杀了对面中单的妖姬!他用他曾经的招牌击败了对面抢走的英雄,这简直是剧本!”
第二局赢了。第三局,对手背水一战,一抢了辛德拉,ban了妖姬、佐伊、阿卡丽,放了发条。林澜问拿什么,沈星燃看着屏幕上对面锁下的辛德拉——抢了他的英雄,就能赢他吗?
“发条。”
发条打辛德拉是劣势对线,沈星燃的发条在前期被压了二十多刀,血量一直被耗。解说席上传来担忧的声音:“Star的发条被压了,这是他在本届世界赛上第一次前期劣势。”沈星燃没有慌,因为发条的强势期在中后期,只要稳住,他能打回来。陆野来中路帮他反蹲了两次,没有抓到人,但帮他稳住了线。三十分钟,发条三件套成型。
龙魂团,双方在河道拉扯了将近一分钟,谁都不敢先开。沈星燃的发条站在队伍后方,手里捏着大招。对面ADC走位失误,偏左了半步。发条的球挂在自己身上,R——冲击波。大招拉住了三个人。全场沸腾,解说席上彻底炸了:“大招!Star的发条大招拉住了三个!这波团战,星火赢了!”
一波零换四,拿下龙魂。三十五分钟,星火推掉了对面的水晶。三比零。赢了。世界冠军。
沈星燃摘下耳机的那一刻,场馆里的欢呼声大到他的耳膜都在震。金色的雨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手心里。他仰起头看着那些金色的碎片,眼眶忽然就红了。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肩膀,陆野把他整个人拽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陆野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
“世界冠军。”陆野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带着一种沈星燃从未听过的颤抖,“我们是世界冠军。”
沈星燃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满到溢出来的、装不下的欢喜。他等了三年,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从家到世界赛,从屏幕前到舞台上。他等到这一天了。
舞台上,奖杯被举起来的那一刻,沈星燃站在陆野旁边,两个人的手同时握住奖杯的底座。金属冰凉,被金色的雨淋湿了。沈星燃偏过头看着陆野,陆野也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在漫天的金色碎片中对视着,笑了,眼泪和金色的雨混在一起。
赛后采访,记者把话筒递到沈星燃面前,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声音还有一点抖。“Star,世界冠军。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沈星燃接过话筒。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开心”,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此刻的心情。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说,谢谢我的队友,Fire、Tide、Mio,谢谢教练林澜,谢谢星火的所有人,谢谢我的家人,谢谢在看比赛的爸爸妈妈,谢谢所有支持我们的人。”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站在通道入口的陆野,那个人的眼眶也是红的。“谢谢Wild。谢谢你选我,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这个世界冠军,有你的一半。不——有你的全部。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Star。”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解说席上也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Star这是在告白吧。”另一个解说接话:“不是告白,是实话。没有Wild,就没有今天的Star。没有Star,星火可能也不会是世界冠军。他们是互相成就。”
沈星燃走下舞台的时候,陆野在通道里等他。后台的灯光昏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宝石。
“全部?”陆野问。
“全部。”
沈星燃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没有你,我真的不会有今天。你看了我三个月的rank录像,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你把我带到了这里。这个世界冠军,是你的。”
陆野伸出手,帮他擦了眼泪。拇指轻轻拂过颧骨,指腹温热。
“是我们的。”
“不是你的,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回酒店的大巴上,沈星燃靠着陆野的肩膀。窗外的夜景是这个陌生城市的深夜,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他们是世界冠军了,不是做梦。
“野哥。”
“嗯。”
“我们是世界冠军了。”
“嗯。我们是世界冠军了。”
沈星燃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他们从LPL漂流到了世界赛,从春季赛漂流到了决赛,从德杯漂流到了世界冠军。现在他们到了终点。
不,这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起点。还有夏季赛,还有下一个赛季,还有下一个世界冠军。他们还会继续漂流,一直漂下去。沈星燃偏过头看着陆野,那个人也正看着他。大巴里的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很亮——那道光,会一直亮着。
大巴停了,酒店到了。沈星燃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站不太稳。陆野扶住了他,他借着这点力气站稳了。他们走下车,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谁都没有先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