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沈星燃走到阳台上，耳朵里忽然空荡荡的，像一台运转了整个夏天的机器终于被关掉了开关。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夏天过去了。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蔓延。早晚的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夏天那种黏腻的暖，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凉意的清爽。
“冷吗？”陆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星燃摇了摇头。“不冷。就是忽然安静了，不太习惯。”
陆野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片银杏树。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天边有一群鸟在往南飞，排成人字形，慢慢地移动。沈星燃看着那群鸟，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候他刚搬进基地不久，和陆野还不熟，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和一堵看不见的墙。现在墙倒了，距离没了，连那两米都变成了负数。
“野哥。”
“嗯。”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在干嘛？”
陆野想了想。“你在打rank，我在看你打rank。”
沈星燃弯了嘴角。“你那时候就开始看我了？”
“嗯，早就在看了。”
“多早？”
陆野偏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从第一次排到你开始。你的佐伊，三杀，我在泉水里看了你三秒。”沈星燃的心跳漏了一拍。三秒，在英雄联盟里，三秒可以回城，可以买装备，可以走到高地塔。陆野用这三秒，看了他的佐伊站在对面水晶前的样子。然后看了三个月，然后签了他，然后喜欢了他。
“你看了我三秒，就决定签我了？”
“没有。看了三秒，觉得你很强。看了三个月，决定签你。看了更久，决定喜欢你。”
沈星燃的眼眶忽然有点热，把目光从陆野身上移开，看着那群越飞越远的鸟。“你这个人，什么都慢。看录像慢，做决定慢，连喜欢人都慢。”
陆野沉默了一下。
“慢一点，不容易错。”沈星燃偏过头看着他。
“那你现在觉得，你错了吗？”
陆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没有。你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沈星燃把脸转回去，看着那群已经变成小黑点的鸟。他的耳朵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季后赛的抽签仪式在常规赛结束后的第三天举行。林澜把所有人都叫到会议室，墙上挂着的大屏幕正在直播。抽签嘉宾把手伸进玻璃缸里，摸出一个球，打开，念出战队名字。一个接一个，对阵图被填满。
星火被分到了上半区，对手是排名第四的战队。这支队伍的风格偏稳健，团队配合好，但个人能力不如星火。林澜在白板上写下他们的名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季后赛第一轮，打他们。赢了进胜者组决赛，输了掉败者组。”
Tide看着白板上那个队名。“打他们，我们没输过。”
“季后赛不一样。”Fire的语气很平静，“常规赛没输过，不代表季后赛不会输。每一场都要当最后一场打。”Tide被噎了一下，把嘴闭上了。但他没有反驳，因为Fire说得对。季后赛每一场都是最后一场，输了就掉败者组，再输就回家。没有人想回家。
备战季后赛的那一周，训练量提到了赛季最高。林澜把训练赛从每天一场加到了每天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晚上复盘。沈星燃的手指在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下发酸，眼睛酸涩，但他没有说过累。因为季后赛就在眼前了——赢了，去世界赛；输了，还有机会，但要看别人脸色。他不喜欢看别人脸色。
有一天深夜，沈星燃打rank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路人中单。ID不认识，操作一般。他选的是辛德拉，对线的是对面选的劫。打完那局，劫在公屏打了一行字——“Star，我是你的粉丝，我从世界赛就开始看你了。”沈星燃的手指顿了一下。世界赛——那是他站上过的舞台，是他在金色雨里举起过奖杯的地方。“你是我见过最强的新人，没有之一。我会一直支持你的。”沈星燃回了两个字，“谢谢”，然后退出了游戏。
他偏过头看着陆野。那个人还在打rank，屏幕上是他的盲僧，在对面野区反野。沈星燃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操作又快又准，每一次敲击都恰到好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直播里看到Wild的时候，那时候Wild的手也是这样在键盘上飞舞，他在屏幕外看着，想——这个人好厉害。现在他坐在这个人旁边，距离不到一米。
“看什么？”陆野没转头。
“看你的手。”
“看了几秒了？”
“……五秒。”
陆野的嘴角弯了一下。“打完这局，让你看个够。”
沈星燃的脸一下子红了，把目光转回自己的屏幕上。“谁要看你。”
季后赛前夜，沈星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是紧张，是那种大战将至的兴奋——心脏跳得很快，血液流得很快，脑子里全是明天比赛的画面。陆野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找到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睡不着？”
“嗯。”
“明天，我们会赢的。”
沈星燃偏过头看着他，在昏暗中他的轮廓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为什么？”
“因为你是Star，我是Wild。我们在一起，没有人能赢。”
沈星燃弯了嘴角，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的心跳慢慢地和陆野的同步了，两个心跳变成同一个节奏，像两件乐器在合奏同一首曲子。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季后赛首日，场馆爆满。季后赛的氛围和常规赛完全不同，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写着“输一场就回家”。沈星燃站在选手通道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观众的欢呼声、解说的介绍声、鼓点在音响里震动。陆野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外设包。
“准备好了吗？”
沈星燃看着他，点了点头。
BP开始。对面一ban佐伊，二ban妖姬，三ban辛德拉。又是三个ban位全给他。林澜问拿什么，沈星燃的阿卡丽还在，发条还在，加里奥还在。
“阿卡丽。”
第一局赢了，第二局赢了，第三局赢了。三比零，挺进胜者组决赛。沈星燃摘下耳机的那一刻，场馆里的欢呼声比常规赛任何一场都大。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肩膀，陆野把他整个人拽进了怀里。“胜者组决赛了。”沈星燃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嗯，胜者组决赛。”
赛后采访，记者把话筒递给他。“Star，今天三比零赢下季后赛第一轮，星火挺进胜者组决赛。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沈星燃接过话筒。“很开心。”
“今天你三局拿了两个MVP，胜者组决赛的对手将是明天比赛的胜者。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吗？”
沈星燃看着镜头。“胜者组决赛见。但我会赢。”
晚上回到基地，沈星燃在门口看到了橘子。它蹲在台阶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正在舔爪子。月光落在它橘色的毛上，将它染成了一团银白色的毛球。沈星燃走过去弯下腰挠了挠它的下巴，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着眼睛蹭他的手指。
“橘子，我们赢了。”
“喵”
“我们会一直赢的。”
“喵”
沈星燃弯了嘴角。陆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水，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又在跟猫说话？”
“它在给我们加油。”
“嗯，听到了。”
陆野蹲下来挠了挠橘子的下巴。
沈星燃看着陆野蹲在地上撸猫的样子，月光落在他白色的T恤上。他忽然想到，胜者组决赛，赢了就进总决赛。总决赛，赢了就是冠军，冠军就能去世界赛。每一步都很重要，每一步都不能输。但他们不会输的。因为他们是星火，是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