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调通知是周三下午发到游书朗邮箱的。
品风投创对博海药业的投资进入实质阶段,对方团队将于下周一上午到访,进行首次现场考察。邮件措辞标准,抄送了周明远和几位高管。游书朗的目光停在附件名单第三行——“樊霄,CEO,带队”。
他把邮件标记为“重要”,关掉窗口,继续审批手边的付款申请单。钢笔在纸面上划过,游书朗三个字签得工整有力。签完最后一张,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午后的画面——深灰色豪车,一张温柔精致的脸,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睁开眼,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张哑光黑色名片。品风投创,樊霄,CEO。烫银的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看了几秒,放回抽屉最底层。
周一,曼谷晴。
游书朗七点整到公司。白色特斯拉驶入园区时,行政部的同事已经开始布置会议室。他下车,锁门,快步走进大楼。办公室里,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对着门后的全身镜整理着装。浅蓝色衬衫,藏青色领带,深灰色西裤,黑色皮鞋。每一处都一丝不苟。
办公室主任的着装是公司的脸面,这一点他在入职第一天就记在心里。
八点四十分,他站在公司大楼的正门口。身后是两名行政人员,手里是会议资料。前方是园区的主路,笔直地延伸向大门。周明远和几位高管已经在大堂里等候——这不是他安排的,是周明远自己要求的。
“品风创投是曼谷最大的投资公司,”周明远昨天在会议上说,“樊霄这个人,你们不了解,但我了解。他看上的项目,没有拿不下的。他愿意看我们,是我们的运气。”
游书朗不知道樊霄有什么“看上的项目没有拿不下”的本事。他只知道那个人是品风创投的CEO,名片上只有这个头衔。但能让周明远亲自带队迎接、让整个高管层提前十五分钟就位的人,不会只是一个“曼谷最大投资公司的CEO”。
远处,车队驶入园区。
四辆车,不是一辆,是四辆!第一辆和第四辆是黑色SUV,中间两辆是深灰色商务轿车。车队缓缓停在大楼门口,四辆车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第一辆和第四辆下来八个人——西装革履,戴着耳麦,神情冷峻。是安保团队和助理,第二辆下来三个人,第三辆——
中间那辆深灰色商务轿车的后门开了。
樊霄走出来。
他穿的是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外套、马甲、西裤。内搭白色衬衫,系着一条银灰色领带,领带结打得工整紧致。头发是中长发的背头,深黑色的发丝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眉骨。
他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身后跟着三辆车的随行人员,加上前面两辆车下来的人,一共十二个人——分析师、项目经理、法务、助理、安保。整支队伍在他的带领下走向大楼正门,像一支被精确编排的队列。
周明远带着高管们迎上去。握手,寒暄,介绍。游书朗站在周明远身后半步的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轮到他的时候,周明远侧身让出位置。
“樊总,这是我们办公室主任,游书朗。这次尽调期间,他是博海这边的总对接人。有什么事,找他就行。”
游书朗微微颔首,伸出手。“樊总,欢迎。”
樊霄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指节分明,力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用力过猛。
“游主任。”樊霄松开手,“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和那天一样——低沉,沉稳,不急不躁。他的表情和那天一样——温柔,精致,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目光和那天一样——在游书朗的脸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多出不到半秒的时间。
只有游书朗知道那不到半秒意味着什么。
“樊总客气了。”游书朗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这边请,周总已经在会议室准备好了。”
一行人走进大楼,电梯有两部,一部给品风团队,一部给博海高管。游书朗安排得很清楚——樊霄和周明远同乘一部,其他人员分乘两部,没有人等待,没有人拥挤,一切都在他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电梯里,游书朗站在控制面板旁边,背对着电梯门。他的余光可以看到樊霄——那个人站在电梯最里面,正对着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领带结保持着完美的形状,马甲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背头纹丝不动。游书朗注意到,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手表,没有做任何一个等待中的人会做的琐碎动作。他就那么站着,安静得像一尊被安置在深灰色西装里的雕塑。
但雕塑不会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把目光从楼层数字移到一个人的后背上。游书朗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像一根羽毛搁在肩头。他没有回头。
会议室在六楼,游书朗引导品风团队入座,座次他提前安排好了——樊霄坐主宾位,他的核心团队成员坐在他两侧,其余人员依次排列。博海这边,周明远坐主位,高管们按职级落座。游书朗的座位在长桌的中段,不是最末端,也不是最前面。办公室主任的位置——在需要出现的地方出现,在不需要出现的时候隐身。
会议开始,周明远致欢迎词,PPT投上屏幕,博海药业的销售数据、研发管线、市场战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樊霄坐在主宾位上,身体微微前倾,左手翻着面前的材料,右手拿着一支笔,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字。
他提问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会安静下来。不是因为他声音大——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和缓的。是因为他的问题总是落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市场总监讲完销售数据,他问:“这个增长率扣除汇率因素之后是多少?”财务总监讲完利润预测,他问:“你们用的折现率是多少?依据是什么?”研发总监讲完管线布局,他问:“这个项目在三期临床的时候,竞争对手的产品已经上市了,你们怎么打?”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都专业,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游书朗坐在中段的位置上,听着樊霄的每一个问题,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每一个字。这个人不是来走过场的——他真的在看,真的在听,真的在思考。品风投创能成为曼谷最大的投资公司,靠的不是运气。
会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周明远提议休息。众人起身,有人去洗手间,有人到走廊上活动。游书朗站起来,走到茶水间,亲自准备茶歇。他做事不喜欢假手于人——尤其是这种有重要客人的场合。咖啡的温度、茶水的浓淡、点心的摆放,每一个细节他都要确认。
他端着托盘走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了。品风团队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博海的高管们在另一边交换着对会议的印象。游书朗把托盘放在指定位置,转过身——
樊霄坐在走廊窗边的观景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和周明远说话。他的领带结依然工整,马甲的扣子依然系着,背头依然纹丝不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在深炭灰色的西装面料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人说很重要的话。但游书朗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从周明远身上移开,扫过走廊里的人群,扫过茶水间的方向,扫过游书朗站的位置。
不是刻意寻找,是确认,确认那个人还在,确认他没有消失。
游书朗端起一杯茶,走到走廊另一边,和品风的一位分析师聊了几句。他问对方对博海的印象如何,对方说“樊总很满意”。他又问樊总平时工作很忙吧,对方说“忙,但他对看中的项目会亲自跟”。
游书朗喝了口茶,没有再问。
下午五点,会议结束。品风团队起身告辞,樊霄和周明远握手,和几位高管一一握手。游书朗站在人群的外围,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等待送客的流程走完。轮到他的时候,他走上前,微微颔首。
“樊总慢走。”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游主任,尽调期间,要麻烦你了。”
和进门时说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游书朗注意到——他说“麻烦你了”的时候,语速比进门时慢了一点点。不是刻意的慢,是那种——在重复一句已经说过的话时,忽然不想那么快说完的慢。
“应该的。”游书朗说。
樊霄微微点头,转身走向电梯。品风团队跟在他身后,十二个人,步伐整齐,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电梯门开了,樊霄走进去,转过身,面朝外面。他的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扫过周明远,扫过高管们,最后落在游书朗身上。
电梯门合上了。
游书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银灰色的门。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安排得不错。”他点点头,“应该的。”人群散去,走廊里只剩下他和几个收拾会议室的行政人员。他走进会议室,检查有没有遗留的物品——桌面上有几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他通知人收走;投影仪还亮着,他关了;白板上写满了会议纪要,他拍照存档。
都做完之后,他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夕阳已经沉到楼顶以下,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灰蓝色。园区的路灯亮了,把停车场上零星的车辆照得像一个个安静的、等待归家的甲虫。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和樊霄握手的那只手。掌心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记得那个人手掌的温度。干燥的,不冷不热。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从追尾那天到现在,没有一条消息。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按了一楼,靠在电梯壁上,松了松领带。电梯门开了,他走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曼谷特有的湿热和远处街边摊的食物香气。
他走向停车场,白色特斯拉安静地停在那里。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园区。回家的路上,他经过那条郊外的公路。路灯已经亮了,照在路面上,白晃晃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他在追尾的那个位置放慢了车速——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深灰色豪车,没有那个人。
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樊霄,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今天辛苦了。品风那边反馈很好,说我们的对接很专业。游主任,这件事你盯紧。”
他回了“收到”,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红灯,他停下车,看着前方漫长而安静的车流。那些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流向远方。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尽调期间,他作为总对接人,会和樊霄有很多次接触,很多次,多到数不清。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压下去了。他是博海药业的办公室主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工作。和樊霄的每一次接触,都是工作需要。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藏在那不到半秒的目光里,藏在握手时掌心残留的温度里,藏在那个他从未说出口、却在每一个深夜反复出现的念头里——
他想再见到那个人。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白色特斯拉驶入夜色中。后视镜里,那条公路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曼谷灯火通明的尽头。
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樊总,今天会议中提到的几份补充材料,我明天上午整理好发您。”
发送。
这是公事,每一个字都是公事。
但发出去之后,他时不时看着手机,等了很久。久到他把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久到他熄了火,久到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听着自己平稳而缓慢的呼吸声,手机亮了。
樊霄:“好,辛苦游主任。”
四个字,加上一个句号,标准的,得体的,没有任何多余温度的回复。和任何一个合作方会说的话一模一样。游书朗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下了车。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浅蓝色衬衫,藏青色领带,一丝不苟,他伸手松了松领带,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家门,开灯,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那包暗红色的烟放在柜子角落里——他自己的,普通的白色香烟。他拿起来,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
“嚓。”
火苗亮了,他看着那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让火苗熄灭了。烟没有点,他把烟放回烟盒里,把烟盒放回柜子角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点,也许是那个念头太清楚了——他想点的不是这支烟。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从头浇到脚,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自己的脸。他闭着眼睛,站在热水里,听着水声,什么都不想。但有些东西不是不想就能消失的。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目光,那个人的手掌的温度——它们像水汽一样,无处不在。
他关上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看着那条裂缝,想起了今天在走廊里,樊霄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端着咖啡杯,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茶水间,扫过游书朗站的位置。
那不到一秒的对视里,有什么东西被传递了。不是语言,不是动作,甚至不是表情,是某种更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从那个人的眼睛里,传到他的眼睛里,顺着视神经一路向下,经过喉咙,经过胸口,经过心脏,最后落在胃里,变成一种温热的、微微发酸的、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不是樊霄。是行政部同事发来的消息,确认明天的会议安排。他回了“好的”,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和樊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樊霄发的“好。辛苦游主任。”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到一件事——樊霄叫他“游主任”。从第一次正式见面开始,一直叫“游主任”,不是“游书朗”,不是“游先生”,不是任何越界的称呼。“游主任”三个字,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在各自应该待的位置上。
但那堵墙的砖缝里,透着一线光,很细,很弱,但它在那里。
游书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尽调材料要整理,补充文件要准备,会议要安排。他是办公室主任,他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好。这是他存在的意义——把所有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所有人都满意,让所有流程都顺畅,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不该想的事。
但他知道,明天那个人会来,会穿着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系着工整的领带,梳着纹丝不动的背头,带着十二个人的团队,走进博海药业的大楼,会坐在会议桌的主宾位上,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PPT,在笔记本上写字,提问,和周明远握手,和所有人握手。
然后他会走到游书朗面前,说“游主任,又要麻烦你了”,而游书朗会说“应该的”,然后他们会握手——手掌相触,力度刚好,时间刚好,一切都刚好。
然后游书朗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会觉得那里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他会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心理作用,是办公室主任工作太忙导致的神经敏感。但他的手不会松开的,会在裤兜里握成拳,把那一小片虚无的温度攥在手心里,攥到它彻底冷却。
游书朗睁开眼,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已经看不清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樊总,明天下午三点的会议,地点改到六楼小会议室,我提前发您定位。”
他没有发出去。他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樊总,今天谢谢您对博海团队的认可。”
也没有发出去。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删掉了,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快的,稳重的,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那个午后开始,从他敲开那扇车窗开始,从他闻到那股像胭脂一样的烟味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偏离了轨道。他还在沿着原来的路线走,但他的心已经不在了。
它落在了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地方。落在了一个他从未去过、但每一步都在靠近的地方,落在了一个叫“樊霄”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