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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渡第3章 胭脂
96 段

第3章 胭脂

96 段

日料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低调到连招牌都没有。游书朗到的时候,樊霄已经在包间里了,榻榻米,矮桌,一扇推拉门隔开外面的世界,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画的是海浪和富士山,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褐色的木头上,把整个空间衬得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游书朗脱了鞋,走进去,在樊霄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藏青色领带,深灰色西裤。从公司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樊霄已经换了——不是白天那套三件套,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肘弯,露出小臂,头发还是中长发的背头,但比白天松了一些,有几缕落了下来,搭在眉骨上。

“樊总今天不忙?”游书朗问。

“忙。”樊霄拿起桌上的茶壶,往游书朗面前的杯子里倒茶,“但饭总要吃。”

茶水是淡绿色的,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游书朗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玄米茶。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樊霄。这个人记得他爱喝玄米茶——追尾那天,他们在路边等交警的时候,他喝的就是这个。他只喝了一口,樊霄记住了。

“游主任平时喜欢吃什么?”樊霄把菜单递过来。

“都可以。”

“没有忌口?”

“没有。”

樊霄点了点头,招来服务员,点了几道菜。没有问游书朗的意见,但点的都是游书朗爱吃的。三文鱼刺身,甜虾,烤鳗鱼,天妇罗,茶碗蒸。游书朗看着樊霄点菜,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樊霄点单的时候没有看菜单,直接报的菜名,这些菜不是他爱吃的,是游书朗爱吃的。这个人查过,或者——记住了。在某个他不曾留意的瞬间,被另一个人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记录了下来。

菜上得很快,三文鱼切得厚实,甜虾剥好了壳,烤鳗鱼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游书朗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新鲜的,脂肪的甜和酱油的咸在嘴里化开,很满足。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这是他的习惯,樊霄也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

不是尴尬,是那种——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个空白的舒适。

手机响了,不是樊霄的,是游书朗的。他看了一眼屏幕——陆臻。他放下筷子,接起来。

“书朗,我回来了!”电话那头传来陆臻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刚到曼谷,想你了!”

陆臻比他小几岁,说话总是这样,直接的,热烈的,像一团火。游书朗的嘴角动了一下,“什么时候到家的?”

“刚下飞机,还在出租车上。你吃饭了吗?”

“正在吃。”

“和谁?”

游书朗看了一眼樊霄,那个人低着头,正在喝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同事。”游书朗说,“你先回家休息,我晚点回去。”

“好,等你!”陆臻挂了电话。

游书朗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筷子。樊霄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游主任好福气。”樊霄的声音很轻,语气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朋友之间的调侃,“女朋友很关心你。”

游书朗夹起一片甜虾,没有抬头,“对象。”

樊霄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是做什么的?”樊霄问。

“模特。”

“很配。”樊霄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说“茶凉了”的语气一模一样。游书朗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更多的东西,但他找不到,那张脸温柔、精致、无懈可击,像一面打磨得过于光滑的镜子,照不出任何倒影。

“樊总呢?”游书朗问,“一个人?”

樊霄没有回答。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金属烟盒,打开,抽出一支黑色的细长烟,然后拿起桌上的火柴——白色的,外壳干净得反光。“嚓。”火苗亮了,他点着烟,把火柴吹灭,放在烟灰缸旁边。那根烧过的火柴梗躺在白色的陶瓷里,黑色的,弯曲的。

他吸了一口,青烟从他指间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雾。游书朗看着那缕烟,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烟丝被晒过之后干燥而微甜的气味。和追尾那天在车窗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樊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他没有把烟递给游书朗,而是把烟盒和火柴一起推到了桌子中间。

“游主任要不要试试?”

游书朗看着那个黑色的金属烟盒,烟盒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黑色的细长烟。烟纸是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他伸出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比普通的细,比普通的轻,夹在指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黑色的烟纸摸上去是哑光的,像某种古老的丝绸。

他拿起火柴,抽出一根,“嚓。”火苗亮了,和打火机不一样——火柴的火是活的,会跳,会晃,会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把火苗凑近烟头,吸了一口。

烟被点燃了。

第一口烟气很薄,细细的,柔柔的,像一层薄纱从喉咙滑进去,不是他平时抽的那种——他平时抽的烟是烈的,猛的,一口下去整个肺都被填满。这支烟不一样,它不急,它慢慢地、慢慢地展开,像一朵花在嘴里开放,后味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花的甜,是花瓣被碾碎之后散发出的、甜中带涩、涩中带香的气味。

像胭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胭脂,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词形容过烟的味道,但就是这个,像胭脂。

“像胭脂。”他说。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是那种——被人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但从未说出口的话时,心里的那一下震动。

“胭脂?”樊霄问。

“就是女人涂在嘴唇上的那种。”游书朗又吸了一口,仔细品了品,“你不觉得吗?”

樊霄没有说话,他看着游书朗抽烟的样子——这个人在抽第一口的时候,眉头微皱,像是不太适应;抽第二口的时候,眉头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仔细的、像是在品鉴什么的表情;到了第三口,那层专注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抿着烟嘴,手指夹着那支黑色的、细长的烟。

樊霄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的。”他说。

游书朗又吸了一口,烟气从嘴唇间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那层淡蓝色的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得有些透明,像一层薄纱,隔在他和樊霄之间,他看着那层雾,想起了陆臻。陆臻不喜欢他抽烟,每次看到他点烟都会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他知道陆臻是为他好,但那种“为你好”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压力,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不好”的习惯都在被纠正。

樊霄不一样,樊霄没有说“少抽点”,没有说“对身体不好”,没有说任何一句“为你好”的话。他只是把烟推过来,把火柴推过来,然后安静地看着游书朗抽,像在看一件美好的、值得被记住的事。

游书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支烟他只抽了一半,不是不好抽,是不习惯。半支烟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不够他理清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需要——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怎么样?”樊霄问。

“抽不惯。”游书朗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停留在烟盒旁边,没有收回来。

樊霄看到了,他没有说破,把烟盒和火柴收起来,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饭局在九点半结束,走出日料店的时候,曼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湿热和路边摊的香气。樊霄的车停在巷口,司机已经等着了。

“游主任,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

樊霄点了点头,没有坚持。游书朗走向自己的车,白色特斯拉在路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樊霄还站在巷口,黑色的薄毛衣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游书朗的车驶出车位,驶上主路。游书朗踩下油门,白色特斯拉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曼谷灯火通明的夜晚。

他开得不快,回家的路他很熟,熟到不需要导航,不需要思考。但他今天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得这么慢,也许是因为不想那么快到家,也许是因为想在路上多待一会儿,也许是因为车里的空调还带着日料店包间里的味道——玄米茶的清甜,三文鱼的鲜,和那支黑色细长烟的胭脂香。

他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看到了——公寓门口站着一个人。高高的个子,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臻。

游书朗下了车,走过去。陆臻看到他,笑了,那种笑是热烈的,直接的,像一团火扑过来。

“游叔叔!”

陆臻放下行李箱,张开双臂,把游书朗抱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旅途的风尘和机场空调的干燥气味。他在游书朗的耳边说:“想你了,游叔叔”

游书朗的手抬起来,放在陆臻的背上。“怎么不先上去?”

“我想等你。”

陆臻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这个吻是热的,急的,带着一个月不见的思念和渴望,陆臻的嘴唇很软,舌尖很烫,吻得游书朗微微后仰,靠在车门上。

他没有推开。陆臻是他的对象,他们一个月没见了,这个吻很正常,很正当,没有任何需要心虚的地方。但他的余光扫到了——巷口,一辆深灰色商务轿车停在那里。车灯没有开,车窗半敞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后排的车窗里,有一张脸,被路灯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樊霄。

他说不用送,樊霄没有坚持。但他跟来了,不是跟踪,是不放心——或者,是想看看游主任的对象。游书朗不知道是哪一个,他只知道,那个人坐在后排,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他被另一个人吻。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游书朗闭上眼。

陆臻的吻还在继续,他的舌头撬开了游书朗的嘴唇,手从游书朗的脸滑到他的脖子,又从脖子滑到他的肩膀。游书朗的手抱着陆臻。但是他在想——那辆车的车窗,是开着的。樊霄看到了,看到了全部。

陆臻终于松开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

“进去吧。”游书朗说,声音有些哑。

“好。”陆臻提起行李箱,搂着游书朗的肩膀,走进了公寓楼。门关上的那一刻,游书朗没有回头。

巷口,深灰色商务轿车里。

樊霄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那扇门是深棕色的,门牌号是602。他记住了,他不需要记住,但他记住了,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前排的司机没有说话,等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樊总,现在走吗?”

樊霄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过马路。

“走。”樊霄说。

车发动了,驶出巷口,汇入车流。樊霄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阿火。”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樊总。”

“帮我查一个人。”樊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博海药业,办公室主任,游书朗。”

“好的。查什么?”

“全部。”樊霄说。顿了一下,“还有他的对象。一个男模,查到了告诉我。”

“明白。”

电话挂断了,樊霄把手机放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路灯下,两个人抱在一起,吻在一起。那个男人很高,很年轻,很热烈,他叫游书朗游叔叔,他抱着游书朗的样子,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樊霄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曼谷的夜晚从来不睡觉,霓虹灯闪个不停,车流永远在走,人永远在笑。他看着这些,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第一次请一个人吃饭,第一次让一个人试他的烟,第一次送一个男人回家,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的对象。

是男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了,松一口气,因为他不是输给了女人——他从来没有把女人放在眼里。更紧,因为那个男人比他年轻,比他热烈,比他名正言顺。那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路灯下吻游书朗,而他只能坐在车里,隔着半条街,看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疼,但他需要这种疼。

“阿火,”他拿起手机,又拨了过去,“查到了直接发我,不要经过任何人。”

“樊总放心。”

樊霄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到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发光的河。他忽然想起了游书朗抽他的烟时的样子——眉头微皱,然后松开,然后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像胭脂”这是他抽了这么多年烟,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它。

胭脂。

他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唇齿之间,有一股淡淡的甜意,像那支烟的后味。像游书朗说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微微上扬的那个弧度。

已读完:第3章 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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