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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渡第4章 饭局
209 段

第4章 饭局

209 段

夜深了,公寓里的灯只开了一盏。

暖黄色的光落在凌乱的床单上,落在地板上的衣物上,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陆臻躺在床上,眼眶微红,胸口起伏着,他比游书朗小几岁,一米八几的个子,骨架宽大,但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揉碎了一样,软软地陷在床褥里。他的手指攥着枕头,指节泛白,嘴唇被咬得有些红肿。

“游叔叔……”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发着抖。

游书朗撑在他上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他的衬衫早就脱了,浅蓝色的布料扔在床尾,领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但他的表情依然是清冷克制的那一种,和陆臻的失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后背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绷得很紧。

“疼?”游书朗问,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不疼。”陆臻摇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就是太想了……一个月太久了……”

游书朗低下头,吻住他的眼睛,嘴唇碰到颤抖的眼皮,睫毛扫过他的唇纹,有一点痒。陆臻的手攀上他的后背,指甲陷进他的肩胛骨里,留下一道道红痕。

窗外的曼谷在夜色中轰鸣,车流声、霓虹灯、远处的摩托车突突声——所有的喧嚣都被那扇关上的窗户隔绝了,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时重时轻,像潮汐,像心跳。

过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陆臻彻底脱了力。他瘫在枕头里,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脸上的红潮还没有褪去,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嘴角有一点点血丝的痕迹。

游书朗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从狂热渐渐归于平静。

陆臻先动了,他翻过身,把头埋在游书朗的肩窝里,手臂横过他的胸口,把他搂得紧紧的。

“游叔叔,”陆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下次出差能不能别去那么久。”

游书朗的手放在陆臻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工作的事,说不准的。”

“那我也想你了。”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的手从陆臻的头发滑到他的后颈,拇指按着他的颈椎,轻轻地揉着。陆臻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没过多久,呼吸声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游书朗又躺了一会儿,等陆臻的手臂从他身上松开,才轻轻地移开,坐起来。他拿起床尾的衬衫披在肩上,赤着脚走过客厅,推开了阳台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曼谷的湿热和远处高架桥上飘来的尾气味。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从裤兜里摸出那包暗红色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嚓”——火苗蹿起来,是蓝色的,一小簇,理工科的,精确而无趣。

他看着那簇火苗,忽然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不对,火太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火太冷了?火怎么会冷?火是热的,烫的,能把烟点着,能把手指灼伤。但此刻他看着那簇蓝色的火苗,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白色的火柴盒,“嚓”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跳起来,活的,会晃的,会发出细微声响的。

樊霄的火柴。

他握着打火机的手顿了一下,拇指从按钮上松开,火苗灭了。烟还没有点,他把打火机放回裤兜里,把那支没点的烟也放了回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用打火机点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曼谷的夜晚从来不会暗下来,天边永远有一层橙色的光污染,是高架桥上的路灯、大楼里的彻夜灯火、夜市里永不熄灭的灯泡。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久到身后的房间里传来陆臻翻身的窸窣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有一天,有人递给他一根火柴,白色的,“嚓”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活的。也许不是。他不想想下去了,转过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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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游书朗的手机震了。周明远打来的。

“书朗,晚上品风那边有个饭局,你一起。”

游书朗正在整理尽调材料,钢笔顿了一下。“周总,这种场合我在不在,应该不影响。”

“影响。”周明远的语气不容商量,“樊总那边的人,你最近对接最多,你在场,有些话好说。”

游书朗沉默了一瞬。“好的,周总,我安排好时间。”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没有多想,也不需要多想。周明远安排了,他就去,这是他的工作。

五点下班,他回家换衣服。推开家门,陆臻正在客厅看电视,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窝在沙发里吃芒果。看到游书朗回来,他眼睛一亮。

“游叔叔,今天这么早?”

“晚上有个饭局,回来换件衣服。”

陆臻放下芒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游书朗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跟谁吃饭?”

“品风创投的人。”

“就是那个要投资你们公司的?”

“嗯。”

陆臻在他肩上蹭了蹭,“那你早点回来。”

游书朗拍了拍他的手背,“知道了。”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挑了一件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深蓝色西装外套。换上之后,站在穿衣镜前整理,陆臻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嘴里叼着一块芒果。

“游叔叔,你穿西装真好看。”

游书朗没有抬头,继续整理袖口。“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当然。”陆臻笑了,把芒果咽下去,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在他后颈上亲了一口,“早点回来,我等你。”

游书朗转过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芒果别吃太多,上火。”

“知道了,游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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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游书朗的车停在了餐厅门口。

这是一家隐藏在高档酒店顶层的私房菜馆,没有招牌,没有大厅,只有几个包间。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当代艺术画,灯光幽暗得像画廊,服务员领着他穿过走廊,推开最里面那间包间的门。

包间很大,中间一张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博海和品风的人已经到了大半——周明远坐在主位,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樊霄的;左手边坐着品风的另一位合伙人,再过去是博海的一位副总。座次安排得很清楚:投资方与创始人平起平坐,其他人依次排列。

游书朗扫了一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樊霄的旁边。

不是末位,不是角落里,是主宾旁边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朝他微微点头——意思是:这是我安排的,你坐那儿。

游书朗走过去,在樊霄旁边的位置坐下。椅子还没坐热,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樊霄走进来,身后跟着五个人,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藏青色的西装,三件套,白衬衫,银灰色领带,头发梳着中长发背头,一丝不苟。他走进来的时候,包间里的说话声明显低了一个分贝——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焦点。

他的目光扫过圆桌,扫过周明远,扫过品风的合伙人,扫过博海的高管们——最后落在游书朗身上。他看到游书朗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心满意足的微表情,不到一秒钟,恢复了那张温柔精致的脸。

“周总,让您久等了。”樊霄走过去,和周明远握手。

“哪里哪里,樊总客气了,请坐。”

樊霄坐下来。他的右手边是游书朗,左手边是周明远。这个座次很微妙:名义上周明远是主人,坐在主位;樊霄是客人,坐在主宾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顿饭的主角是谁。

服务员开始上菜,倒酒。第一杯是大家一起敬的,周明远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第二杯是品风的合伙人敬周明远,第三杯是博海的高管敬樊霄,觥筹交错间,游书朗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菜,喝茶,偶尔和周明远交换一个眼神。

但他没有一直安静下去。

办公室主任的职责,从来不只是坐在角落里察言观色。他是周明远的下属,是博海的管理人员,是这张桌子上最应该替主人招呼客人的人。酒过两巡,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各位,我敬大家一杯。”

他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人都能听到。他端着酒杯,目光从容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品风的团队、博海的高管、周明远,最后是樊霄。

“品风投创是曼谷最大的投资公司,这次能看上我们博海,是我们的荣幸。这杯酒,我代表博海行政团队,敬品风的各位。后续的尽调工作,我们会全力配合,做好每一个细节,有不到位的地方,各位随时提,我们随时改。”

他说完,微微颔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卑不亢——他不是在讨好投资方,他是在代表自己的公司,向合作伙伴表达诚意。这是他的分寸。

品风团队的人纷纷举杯回应,有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有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博海的高管们也端起了酒杯,气氛在游书朗这一轮敬酒之后,明显更热络了一些。

周明远看了游书朗一眼,微微点头。

樊霄也端起了酒杯,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饮而尽。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游书朗身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多了那么一秒。

游书朗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应。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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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气氛彻底热了。

周明远的脸已经红了,正和品风的另一位合伙人聊着行业趋势。博海的副总在给樊霄敬酒,樊霄应付得游刃有余,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游书朗坐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在照顾桌上每一个人的需求——谁的酒杯空了,他示意服务员添上;谁的骨碟满了,他让服务员换掉;哪位客人对哪道菜多夹了两筷子,他记在心里,下次转桌的时候把那道菜转到那个人面前。

面面俱到,这是他的基本功。

樊霄和人碰杯的空隙,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游书朗感觉到了。他正在给周明远的杯子里添茶,手很稳,茶水流成一道细细的弧线,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倒完了,他放下茶壶,抬起头,和樊霄的目光撞上了。只一秒,他微微颔首,然后移开了视线,继续照顾下一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他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是暗的,是樊霄的,樊霄从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在和博海的副总聊天。

但他的手——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在放下手机之后,没有收回去。它往右边移了几厘米。不是很多,只是几厘米,刚好从“他自己的位置”移到了“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游书朗看到了,他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和周明远说话。

又过了一阵,樊霄点燃了一支烟。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青烟从他指间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开,他抽烟的样子和在日料店时不太一样——日料店是松弛的,慵懒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现在他是得体的,克制的,连吐烟的角度都拿捏得刚好,不会熏到旁边的人。

游书朗没有看他,他正在和品风的一位分析师碰杯,“张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每天看那么多材料,眼睛都看花了吧?这杯我敬你。”

“游主任客气了,应该的。”

碰杯,干了,一气呵成。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鳗鱼放进嘴里。鳗鱼的油脂在嘴里化开,甜咸交织,很好吃,他嚼着鳗鱼,余光扫到樊霄的手——那只左手,还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没有收回去。

樊霄把那支烟叼在嘴里,右手拿起酒杯,和博海的副总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时候,他的右手垂到了桌子下面。

游书朗没有看。他在和周明远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平稳。

“周总,下周品风的尽调团队要查去年的采购档案,我已经让行政部提前整理了,周三之前能全部备齐。”

“好,你盯着就行。”

桌子下面,樊霄的右手碰了一下游书朗放在大腿上的左手。不是握,不是摸,是碰——手背碰到手背,像是不小心。

游书朗的手没有动。

樊霄的手也没有收回去。他的右手轻轻点了两下游书朗的手背,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谁都没有动。桌面上的对话还在继续,周明远在和品风的合伙人谈下一步的投资节奏。游书朗垂眉看了眼桌下樊霄的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一支黑色的,细长的点燃的烟。看到游书朗垂眉,樊霄又点了点游书朗的手背,示意他接过这支烟。

那支烟是温热的,过滤嘴上还有一点微微的潮湿——是樊霄嘴唇留下的。他的嘴唇。

游书朗接过那支烟,烟头的红光在桌子下面的黑暗中明灭着,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樊霄的手收了回去。

游书朗把烟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捏了几秒,然后他把它举到嘴边,吸了一口。

烟气很薄,细细的,柔柔的,从喉咙滑进去,在胸腔里慢慢地、慢慢地散开。胭脂的味道在舌根停留——和日料店里第一次试抽时一样,和记忆中的那个味道重合了。他吸了第二口,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烟头的红光在深红色的桌布下面亮着,青烟细细地从他的指缝间升起来,没有人看到。

他把烟叼回嘴里,又吸了一口,这一次吸得深了一些,胭脂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甜中带涩,涩中带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支烟,是那个人点燃之后先抽了一口,然后递给他,他接过来,接着抽。同一支烟,同一个过滤嘴,两个人的嘴唇先后贴上去,两个人的体温先后留在上面。

他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然后他把它掐灭了。

不是不想抽了,是不敢再抽了。怕再抽一口,就真的离不开了。

他把掐灭的烟放在骨碟里,抬起头。樊霄正在和周明远说话,侧脸对着他,深藏青色的西装肩线笔挺,背头纹丝不动。游书朗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知道他抽了那支烟。因为在他把烟举到嘴边的那一瞬间,樊霄的右手在桌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握拳,不是张开,是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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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五巡,樊霄放下酒杯,微微侧过身,看向周明远。

“周总,这次尽调能推进得这么快,你们博海的团队功不可没。”他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人都听到了,“特别是游主任,这段时间没少麻烦他。后面正式进入投资流程,需要对接的地方更多,还要继续麻烦游主任。”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的,得体的。但“特别是游主任”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包间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分量就不一样了。品风创投的CEO,在饭局上公开点名一个办公室主任,说“没少麻烦他”、“还要继续麻烦他”——这不是客套,这是抬身价。

周明远立刻接住了这个话头,他笑着看向游书朗。

“书朗,樊总这么说了,你还不敬樊总一杯?”

游书朗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的表情从容,微笑得体,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转向樊霄,酒杯微微举高了一些。

“樊总,感谢品风对博海的认可。这段时间的对接,是我份内的事,谈不上麻烦。后续的工作,我会一如既往,做好每一个细节,这杯酒,我敬您!”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他端起酒杯,和游书朗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在包间的喧嚣中几乎听不到,然后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有犹豫,没有推辞,干得干脆利落。

游书朗也干了,他放下空杯,坐下来。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看明白了:品风的樊总看重游主任,博海的周总给游主任撑腰,游主任自己更是滴水不漏——敬酒的话说得既不过分谦卑也不过分张扬,既表达了对投资方的尊重,又守住了自己作为博海管理人员的立场。他在两边都说得上话,而且说得漂亮。

游书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一点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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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进行到后半程,游书朗起身去了洗手间。

不是喝多了——他酒量还可以,几杯白酒不至于。但他需要离开那个包间一会儿,需要从那张深红色的桌布和暖黄色的灯光里抽身出来,需要一个人待几分钟。刚才那支烟的味道还留在他的舌根上,甜中带涩,涩中带香,他想把它咽下去,但它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灯光比包间里亮一些。他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深蓝色西装外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睛比平时红了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血丝。不是哭,是酒意上来了。

水龙头还在流,他低下头,捧了一捧水,拍在脸上。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但从脚步声判断,只有一个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快不慢,节奏很稳。

那个人没有走到小便池前,也没有走进隔间。他停在洗手台旁边,离游书朗不到一步的距离。

游书朗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樊霄。

深藏青色的西装,银灰色领带,中长发背头。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和包间里不一样——包间里是得体的、客气的、公事公办的;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很薄,很淡,像洗手台上面那盏灯投下的光晕,说不清是暖还是冷。

“游主任。”樊霄的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有一点点回音。

游书朗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白色的衬衫袖口被水溅湿了一小片,贴在手腕上,凉凉的。

“樊总。”

樊霄看着他,那双眼睛从他的脸滑到他的领带,从领带滑到他的袖口,从袖口回到他的脸上。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品鉴的东西。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张温柔精致的脸。

“游主任怎么不高兴?”樊霄问。语气是随意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问题本身不随意。

游书朗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樊霄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深藏青色的西装肩线笔挺;他靠在洗手台上,姿态比在包间里松弛了一些,领带结被松了松,不再那么紧。

“樊总给我抬身价,我怎么会不高兴。”游书朗说。语气是平的,带着一点点酒意,但更多的是那种看穿了一切之后的、淡淡的无奈。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看穿了但无所谓”的、心满意足的微表情。

“游主任看出来了。”

“樊总做得那么明显,想看不出来都难。”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传来的嗡嗡声和远处包间里隐约的碰杯声。

樊霄的手动了——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金属烟盒,打开,抽出一支黑色的细长烟,叼在嘴里。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青烟从他指间升起,在洗手间明亮的灯光下变成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雾。

他没有把烟递给游书朗。他把它叼在嘴里,腾出右手,拿起洗手台上的一瓶护手霜。那瓶护手霜是餐厅准备的,白色的瓶子,没有任何标识。他挤了一点在左手手背上,然后放下瓶子,把左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掉多余的。

全程没有看游书朗一眼,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然后他把左手伸到游书朗面前——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手背上还残留着护手霜的湿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游主任,手。”

游书朗看着他。那只手悬在他面前,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青色血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没有问“干什么”——问就输了。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手心朝下,覆在樊霄的手背上。

不是握,是覆——手掌贴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指尖抵着另一只手的指根。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握手,又像是一个被截断的拥抱。

樊霄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但没有握住游书朗的手。他只是让那五根手指轻轻地、松松地搭在游书朗的掌缘上,像是随时会滑落,又像是随时会收紧。

“护手霜抹多了。”樊霄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叼着烟,说话的时候烟头的青烟从唇边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游书朗低下头,看着两只手交叠的样子。他的手背贴着樊霄的掌心,樊霄的指尖搭在他的掌缘上。没有十指相扣,没有掌心相贴,只有这层薄薄的、若即若离的接触。像一道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没有人推门,也没有人关门。就这么开着,让那线光照在两个人之间。

他闻到了——不是护手霜的味道,是那支烟的味道,黑色的,细长的,甜的,像胭脂。从樊霄的唇边飘过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领带上、他覆在另一只手手背上的手背上。他应该把手收回去。这个姿势太暧昧了——两个男人在洗手间里,一只手叠着另一只手,护手霜的湿润把两个人的皮肤黏在一起,谁也不先松开。

他没有收。

樊霄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就那么叼着烟,低着头,看着两只手交叠的地方。烟灰落下来,碎在大理石台面上,他没有去擦。

过了大概五秒——也许更久,游书朗不确定——樊霄把手抽回去了。不是甩开,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抽走,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去,留下湿润的、被浸透过的痕迹。

游书朗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樊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近到游书朗能看清他领带夹上刻着的那个小小的logo,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混着烟味和皂香的体温。

“游主任。”樊霄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嗯。”

“不高兴的话,可以告诉我。”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洗手间的灯光,有他自己模糊的倒影,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试探,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在这里”的陈述。

“樊总。”游书朗说。

“嗯。”

“我没有不高兴。”

樊霄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嘴角的微动,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像火柴的火一样暖的笑。那一瞬间,他那张温柔精致的脸变得不再只是“好看”——它有了温度,有了内容,有了一种让游书朗心脏漏跳一拍的东西。

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游主任,你的袖口湿了。”

门被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白色的光带。樊霄的身影消失在光带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游书朗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白色的衬衫袖口被水溅湿了一小片,贴在手腕上,凉凉的。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片湿痕,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想起了刚才樊霄的手背——护手霜的湿润,那道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那五根松松地搭在他掌缘上的手指。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又捧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深蓝色西装外套。袖口湿了一小片,眼底的血丝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嘴唇上还残留着那支黑色细长烟的胭脂味。

他刚才又抽了那支烟。

在饭桌上,从那个人手里接过来,吸了好几口。不是在日料店里的“试试”,不是浅尝辄止,是实实在在地、一口接一口地抽完了。烟被掐灭在骨碟里的时候,他还在想那个味道。他想再抽一口。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很短暂,但足以让他后背发凉。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那里有一盒白色火柴,是上次在露台上樊霄忘了拿走的,他一直没有还。他用拇指摩挲着火柴盒的棱角,没有拿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确认每一处都一丝不苟,然后推开门,走回了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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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在九点半结束。

众人起身离席,周明远和樊霄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游书朗走在人群的中段,和品风的一位分析师聊着下周的工作安排,语气从容,表情得体,和走进这家餐厅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知道饭桌上哪支烟在桌子下面传递过。没有人知道洗手间里那两只手交叠过。没有人知道那支黑色细长烟的胭脂味,此刻还留在游书朗的舌根上。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樊霄停下来,转过身。

“游主任。”

游书朗抬起头。樊霄站在路灯下,深藏青色的西装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领带结依然工整,马甲的扣子依然系着,背头纹丝不动——和进包间时一模一样。

但游书朗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像是水光又像是灯光的东西,映着停车场上的车灯和远处街道上的霓虹。

“今天辛苦了。”樊霄说。

“应该的。”游书朗说。

樊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没有再说“路上注意安全”,没有再说“下周见”。他只是看了游书朗一眼,然后转过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车灯亮了。深灰色商务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游书朗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曼谷夜晚的霓虹灯海中。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还残留着护手霜的触感,那一小片被另一只手的手背贴过的皮肤,此刻是凉的。但被贴过之后的那几秒,它是热的。

他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盒白色火柴。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走向自己的车。

白色特斯拉安静地停在车位上。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饭桌上,那支烟从樊霄指间递过来,过滤嘴温热,潮湿;他把烟举到嘴边,吸了一口,胭脂的味道在舌根停留;洗手间里,樊霄说“游主任,手”,他把手覆上去;两只手交叠,谁也不先动,谁也不先收;樊霄笑了,那笑容像火柴的火一样暖。

他睁开眼,探手伸进西装内袋。那里有两样东西:一张哑光黑色的名片,烫银的字体——品风投创,樊霄,CEO;和一支烟——不是今晚那支,是昨晚在日料店门口樊霄递给他、他没有抽的那支。黑色的,细长的,没有点燃过。

他拿出那支烟,举到鼻尖,闻了一下。干燥的,微甜的,像胭脂。他没有点,把它放回去,发动了引擎。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家餐厅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一栋高楼遮住了。他开得很慢。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想那支烟。再想那支烟从樊霄唇间递过来的时候,烟头的红光在两个人之间明灭的样子。在想他接过那支烟、举到嘴边、吸了一口的时候,樊霄的手在桌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他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那点残留的胭脂味。但他知道,散不掉的。那支烟的味道已经留在他舌根上了,像胭脂,甜中带涩,涩中带香。

他想起樊霄在洗手间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不高兴的话,可以告诉我。”

他说他没有不高兴。但那是假的。他高兴吗?他说不上来。被一个人当众抬身价,被一个人在意,被一个人在洗手间里用那种方式触碰——他应该高兴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樊霄的手抽走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那一小片被贴过的皮肤忽然凉了。他不喜欢那种凉。

他把车开进公寓的地下车库,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晚上樊霄发的“好。辛苦游主任”。他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樊总,今晚谢谢。”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拿起那包暗红色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这一次,他没有用打火机。他等了几秒,又把烟放回去了。

手机亮了。樊霄:“游主任客气了。早点休息。”

游书朗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下了车。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深蓝色西装外套。一丝不苟。但他的袖口湿了,眼底有血丝,嘴唇上还残留着胭脂的味道。

他伸手松了松领带,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电梯门开了,他走回家,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陆臻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芒果核放在茶几上的纸巾上。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从沙发上拿起一条毯子,盖在陆臻身上。陆臻没有醒,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

游书朗走进卧室,脱了外套,解开领带,把衬衫扔进洗衣篮里。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曼谷的夜晚从来不会暗下来。他想起了那支烟——今晚在饭桌上,他从樊霄手里接过的那支烟。那支烟被他抽了好几口,然后掐灭在骨碟里了。他后悔了。不是后悔抽那口烟,是后悔没有把那支烟留到回家之后,在阳台上,一个人,慢慢地抽完。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支没有点燃过的烟——昨晚在日料店门口樊霄递给他的那支。他把它举到眼前,黑色的烟纸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指间那一小截白色过滤嘴若隐若现。

他没有点。他把烟放回去,和那张哑光黑色的名片放在一起。然后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快的,稳重的,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那个午后开始,从他敲开那扇车窗开始,从他把手覆在樊霄手背上的那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偏离了轨道。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博海药业的办公室主任。你有对象。你是一个理智的、果断的、不会为任何人失控的人。

但今晚,在饭桌上,他接过了那支烟,抽了,在洗手间里,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没有。

已读完:第4章 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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