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调进入第二周的时候,游书朗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块,白天在公司和品风团队周旋,晚上回家应付陆臻的黏腻。两块都不轻松,但至少他还能应付。
周三下午,他请了半天假,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去医院拿自己的体检报告。公司每年的例行体检,报告出来了,他一直没时间去取。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胃有点问题,医生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他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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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帕亚泰医院,下午三点。
游书朗从消化内科出来,手里拿着医生开的检查单,站在走廊里看上面的字。 慢性胃炎,医生建议查幽门螺杆菌,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转身往电梯口走。走廊里人很多,他侧身让过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又让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是那种——被捂住的、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到却又忍不住发出的抽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传来的。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孩子五六岁的样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没有。女人蹲在窗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孩子瘦小的手臂上。
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叶子。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走了。又有人经过,又看了一眼,走了。
游书朗走过去。
“你好。”他蹲下来,和女人平视,“需要帮忙吗?”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游书朗,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她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像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怎么了?”游书朗问。
“心脏病……”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说要手术……我……我没有钱……”
游书朗看着那个孩子。他的脸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盖住。睫毛很长,但眼皮是肿的。嘴唇发紫,指尖也是紫的——那是缺氧的表现。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他知道这种紫色意味着什么。
“你等一下。”游书朗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打给周明远,不是打给公司的任何一个人。是打给一个他很久没有联系的人——曼谷一家慈善机构的负责人,以前做公益项目时认识的。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游书朗简单说了情况,对方说可以帮忙联系几家基金会,但需要时间。游书朗挂了电话,蹲下来,对女人说:“我帮你联系了救济机构,他们会有人来跟你对接。但孩子的病不能等,先让他住院。”
女人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先生,我……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游书朗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到。”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怀里的孩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在女人怀里弓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嘴唇从紫色变成了青黑色,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抽空。游书朗伸手去接孩子。“给我。”
女人犹豫了一瞬,把孩子递了过去。孩子很轻,轻到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游书朗把他抱在怀里,转身往急诊室跑。
跑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撞到身体,是撞到了目光。
樊霄站在走廊中间,身后跟着阿火。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深色西裤,头发没有梳成大背头,而是放了下来,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如果不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如果不是手里拿着病历袋,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咖啡馆出来的、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但他手里拿的不是自己的病历。他陪朋友来的——诗力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今天来做一个小手术。樊霄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等得无聊,出来抽烟。然后他看到了游书朗。看到了游书朗抱着一个孩子,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白色衬衫的领口被孩子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脸上带着一种樊霄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办公室主任的从容得体,不是饭桌上的滴水不漏,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是把别人的命扛在自己肩上跑的那种专注。
“游主任。”樊霄叫了一声。
游书朗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樊总。”只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嘴唇已经紫得发黑了。“孩子心脏病发作,要马上送急诊。”
樊霄看了那个孩子一眼——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闭着的眼睛。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没有问“这孩子是谁”,没有说任何一个正常人会说的话。他转过身,对阿火说了两个字:“去办。”
阿火点头,快步走向挂号处。
樊霄从游书朗怀里接过孩子。“我来。”
游书朗没有拒绝。他松开手,让樊霄把孩子接过去。樊霄抱孩子的姿势不太对——他不常抱孩子,手臂太僵硬,肩膀太紧张。但他的手很稳,稳稳地托着孩子的背和腿,像托着一件易碎品。
三个人往急诊室走。游书朗走在前面,推开门,跟护士说了情况。护士看了一眼孩子的嘴唇,立刻叫了医生。急诊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灯亮了。
游书朗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红灯。他的衬衫领口被孩子的眼泪洇湿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孩子身体的温度——那种不正常的、因为缺氧而变得冰凉的体温。他的脑子里还在转——救济机构、基金会、手术费用、术后护理、孩子的母亲有没有住处、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他是一个习惯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妥当的人,此刻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把所有能想到的环节一个一个地排出来,一个一个地找解决方案。
樊霄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游主任。”樊霄开口。
游书朗没有看他。“嗯。”
“那个孩子,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帮他?”
游书朗终于转过头,看着樊霄。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有走廊的灯光,有急诊室的红灯,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因为我看到了。”游书朗说。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掉,是化掉了——像冰遇到了火,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白色火柴,拇指在磷片上摩挲了一下,没有划。
“游主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你这个人,知不知道‘关我什么事’这四个字怎么写?”
游书朗看着他。“不知道。”他说,“你会写?”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噎住了但又觉得噎得好、噎得他无话可说的表情。
“我也不会。”樊霄说。
红色的灯灭了。急诊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孩子的母亲迎上去,用泰语急切地问着什么。医生说了一长串,大意是孩子暂时脱离危险了,但心脏问题很严重,需要尽快手术,否则随时可能再次发作。女人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绝望——不是没有希望,是不敢有希望。因为希望后面跟着的是数字,是手术费、住院费、药费、术后康复费,是她这辈子都凑不齐的数字。
她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没有哭出声。
游书朗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我已经联系了慈善机构,他们会帮你申请医疗救助。手术费的事,你不要担心,先把孩子的病治好,其他的慢慢来。”他的泰语不算流利,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女人从手掌里抬起头,看着游书朗。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在发抖。“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游。”游书朗说,“你先把孩子安顿好,明天我让人送一些生活用品过来。你住在哪里?”
女人说了一个地址,是曼谷郊外的一个贫民区。游书朗记在心里,没有皱眉头,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陪孩子。”
女人站起来,鞠了一个躬,很深很深的躬。游书朗扶住她的肩膀,没有让她弯下去。“不用这样。去陪孩子。”
女人走进急诊室。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冷白色的灯光和远处电梯的提示音。
游书朗站起来,转过身,发现樊霄还站在那里。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那个姿势很随意,但那双眼睛不随意——它们在看游书朗,像在看一件很久没见、以为再也见不到、忽然又出现在眼前的东西。
“你刚才说,”樊霄的声音不大,“‘我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到’?”
“嗯。”
樊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金属烟盒,打开,抽出一支黑色的细长烟,叼在嘴里。然后拿出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像是突然想起了这里是医院不适合抽烟,他又熄灭了火柴。
他只是叼着烟,靠在墙上,看着那扇急诊室的门。
游书朗也靠在墙上,和他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又渐渐远去。
“樊总”游书朗先开了口。
“嗯。”
“你今天怎么在这?”
“陪朋友做手术。”樊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诗力华,你见过。”
游书朗想起来了——樊霄有一次开会他陪樊霄一起过来的,一个二世祖,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点了点头,“手术顺利吗?”
“小手术,没什么事。”樊霄把烟叼回嘴里,“你呢?你怎么在这?”
“拿体检报告。”游书朗顿了一下,“胃有点问题。”
樊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游书朗注意到了——那一眼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胃,又从他的胃回到他的脸。
“什么问题?”樊霄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 慢性胃炎,医生建议查幽门螺杆菌。”
樊霄点了点头,没有说“注意身体”,没有说“早点治疗”。他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陪你做。”
游书朗看着他。“什么?”
“胃镜,我陪你做。”樊霄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不是试探,不是暧昧,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说“你不需要一个人”的陈述。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游书朗说。
樊霄没有坚持。他转过身,面对游书朗,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游主任。”他叫他。
“嗯。”
“那个孩子的手术费,我出。”
游书朗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了一下。“不用,我已经找了基金会——”
“基金会要审批,要流程,要时间。”樊霄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孩子等不了。”
游书朗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的事,你不用管。”樊霄把烟盒和火柴放回口袋里,“你负责让他活下来就行。”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医院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阿火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游书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孩子身体的温度,那种冰凉的、让人心慌的温度。
他走进急诊室。孩子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嘴唇没有那么紫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
游书朗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孩子。孩子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很小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说“谢谢你”,又像是在说“我还活着”。
游书朗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孩子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
“你叫什么名字?”游书朗问。
“添添。”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游书朗点了点头。“添添,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
添添又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累了。
游书朗松开他的手,直起身。孩子的母亲阿兰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烂了,纸屑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地上。
“游先生……”阿兰的声音还在抖,“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不用感谢我。”游书朗说,“手术费是刚才那位先生出的。他姓樊。”
“樊先生……我要怎么联系他……”
“你不用联系他。”游书朗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不需要感谢。你把孩子照顾好就行。”
阿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捂着嘴,拼命点头。
游书朗走出急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樊霄发来消息:“钱不用还。孩子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我的。但既然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游书朗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那就算是孩子的。等他长大了,让他自己还。”
樊霄的回复来得很快:“好。”
一个字。
游书朗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医院大门。曼谷的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灰蓝色。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想起了一件事——他刚才在走廊里,樊霄说“我陪你做胃镜”的时候,他没有说“不用”。他说的是“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不用”是拒绝。“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是——我可以自己来,但我知道你愿意陪我。这是他把门开了一条缝,缝不大,但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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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曼谷一家高端酒吧。
陆臻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香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头发做了造型,整个人看起来锋利而疏离。这是他工作时的状态——在人前是商品,被打量,被评价,被拍照;在人后是陆臻,是那个窝在沙发里吃芒果、叫他“游叔叔”的人。
活动过半,他有些累了。香槟喝了两杯,敬了七八个人,脸笑得有些僵。他走到吧台边,想再要一杯酒,还没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杯西柚汁放在他面前。
“陆先生,喝这个。”
陆臻转过头,看到了一个人。
年轻男人,比他大几岁,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是中长发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眉骨。五官很精致,但不是那种柔和的精致——是那种像刀刻出来的、每一笔都锋利而克制的精致。他站在那里,什么动作都没有,但整个吧台的灯光都像是被他吸过去了。
陆臻不认识他。但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陆臻本能地想要后退半步——不是害怕,是那种在野外遇到大型猛兽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预警。
“你是?”陆臻问。
“姓樊。”那人拿起自己手里的威士忌,和陆臻面前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做什么的不重要。”
不重要。陆臻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不重要——但这个人身上穿的西装是Brioni的,手腕上的表是Patek Philippe的,举手投足间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很有钱”,但他偏偏说“做什么的不重要”。有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姓陆?”陆臻端起那杯威士忌,没有喝。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那人把酒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想认识一个人,不难。”
陆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两口没有月光的井。井底沉着一些陆臻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好奇,是某种更古老的、更耐心的、像是一个猎人蹲在树丛里等待猎物时的那种专注。
“你想认识我?”陆臻问。
“我在认识你。”那人纠正道。
陆臻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他不回答问题,他重新定义问题。你说“你想认识我”,他说“我在认识你”。不是将来时,是现在进行时。不是意图,是行动。
“为什么?”陆臻问。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吧台上,推到陆臻面前。
“有一个机会,想和你聊聊。”
陆臻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什么机会?”
“代言。”那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个时尚品牌,正在找新的品牌面孔。我觉得你很合适。”
陆臻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做模特三年,接过最大的单子是本地一个服装品牌的广告,代言费够他付三个月的房租。眼前这个人说的“时尚品牌”,看他的穿着打扮,看他的举手投足,不可能是小牌子。
“什么品牌?”陆臻问。
“你考虑好了,打这个电话。”那人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哑光黑色,烫银字体——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没有公司,没有头衔,没有任何能让人查到他背景的信息。
陆臻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抬起头,那人已经转身走了。深藏青色的西装背影在酒吧的灯光中忽明忽暗,穿过人群,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陆臻站在吧台边,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找自己,不知道那张名片背后藏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他见过的所有投资人、导演、摄影师都不一样。
不是贪婪,不是欲望。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盏灯时的那种光。
他把名片放进口袋,拿起手机,想给游书朗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游叔叔,今天有人找我说代言”——又删掉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删掉。也许是那个人说“做什么的不重要”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让陆臻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酒吧。曼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湿热和尾气味。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手机震了。游书朗发来的消息:“今天加班,晚点回去。你先睡。”
陆臻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游叔叔,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忙?”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开动了,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流动的橙红色。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人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没有月光的井一样的眼睛。
那个人看他的时候,不是在看他。他感觉到了。那个人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但陆臻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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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游书朗再次去了医院。
添添的手术安排在下周三,还有一些术前检查要做。他到医院的时候,添添已经做完检查了,躺在病床上看动画片。阿兰坐在床边,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粉色的,很小。
“游叔叔!”添添看到他,眼睛亮了。
游书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添添举起一只手,“你看,我不咳嗽了。”
游书朗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比上次暖了一些,但还是凉。他把添添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游叔叔,你上次说等我好了带我去吃好吃的,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披萨!”
游书朗笑了。“好,等你好了,我们去吃披萨。”
添添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曼谷的天空很蓝,蓝到有些不真实。一只鸟从窗外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添添看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游叔叔,”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我妈妈说我做完手术就会好。是真的吗?”
游书朗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个五六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好奇,还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害怕。不是对手术的害怕,是对“如果好不了”的害怕。
“是真的。”游书朗说,“你会好的。”
添添笑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游书朗没有听清,弯下腰,凑近了一些。
“游叔叔,”添添的声音闷闷的,“你可不可以做我爸爸?”
游书朗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了一下。
“我爸爸走了。”添添说,“我妈妈说他去天上了。游叔叔,你是不是也从天上下来的?你是不是天上的神仙?”
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添添的头发。那头发很软,很细,像刚长出来的草。
“我不是神仙。”游书朗说,“我是你游叔叔。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游叔叔带你去吃披萨。”
添添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了。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游书朗站起来,帮他把被子掖好,转过身,看到了樊霄。
樊霄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玩具。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西裤,头发梳成了中长发背头。他站在门口,看着游书朗,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
“樊总。”游书朗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樊霄把袋子递给他。“路过。”
游书朗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水果是进口的,都是添添这个年龄能吃的软的水果——香蕉、芒果、火龙果。玩具是一个小汽车,红色的,很精致。
“路过医院,顺便买水果和玩具?”游书朗看着他。
樊霄没有回答。他走进病房,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添添。添添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不再发紫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粉红色。他的呼吸很轻很轻。
“他几岁?”樊霄问。
“五岁。”
“叫什么?”
“添添。”
“大名呢?”
游书朗愣了一下。他问了阿兰,但忘了。“我忘了。”他说。
樊霄看了他一眼。“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帮他找基金会、垫手术费?”
“名字不重要。”游书朗说,“重要的是他活着。”
樊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
“游主任。”他的声音很低。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帮别人,是因为自己曾经没有被帮过。”
游书朗的手指在水果袋的把手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添添——添添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握什么东西。
“想过。”游书朗说。
樊霄没有说话。他把火柴放回口袋,走到床边,轻轻地把添添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到游书朗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添添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曼谷的天空正在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靛蓝。
“走吧。”游书朗先移开了目光,“让他睡。”
两个人走出病房,并肩走在走廊上。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投在地面上,并排走着,偶尔交叠,偶尔分开。
“樊总。”游书朗开口。
“嗯。”
“添添的手术费,我会还你的。”
樊霄的脚步没有停。“我说了不用还。”
“那是你说的。”游书朗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没答应。”
樊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走廊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一直延伸到远方。
“游书朗。”他叫了全名。不是“游主任”,是“游书朗”。
“你不欠任何人。”樊霄说,“你也不欠我。”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走廊的灯光,有他自己模糊的倒影,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樊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游书朗走的每一步都很稳——背脊笔直,肩线平整,步伐节奏均匀,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
樊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刚才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这只手离游书朗的手只有几厘米。他如果伸一下手指,就能碰到。他没有伸。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插进裤兜里,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