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风创投的尽调团队撤了之后,周明远在例会上问了一句“品风那边最近有没有消息”,游书朗摇了摇头。周明远没有再问,但会后他把游书朗叫到了办公室。
“书朗,你约一下樊总,”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不用谈工作,就是吃个饭,聊聊天,探探口风,看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游书朗站在办公桌前,点了点头,“好。”
走出周明远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拿出手机,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樊霄发的“好”,他回复的是一个“嗯”,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打,第二天,还是没有打,第三天,也没有。
陆臻第二次见到那个姓樊的男人,是在一家酒吧里。
说是一家酒吧,其实更像是一个私人会所,藏在一条没有招牌的巷子里,门脸小到很容易错过,但推开那扇铁门之后,里面是另一番天地。深灰色的沙发,琥珀色的灯光,吧台上摆着几十种威士忌,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香草的味道。这个地方陆臻来过两次,每一次都是被人带来的,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但他需要来,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不出现,就没人记得你。
他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吧台旁边,和几个认识的摄影师聊了几句。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不是樊霄,是一个他在几次活动上都见过的面孔,叫什么他记不太清,只知道对方家里做地产,在圈子里出手阔绰,很多人都想攀上他。那个人端着酒杯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
“陆臻,”那人站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
“没什么,接了几个小活,”陆臻说,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小活?”那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最近投了一个时尚品牌,正在找代言人,你有没有兴趣?”
旁边几个人看了过来,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等着看好戏的期待。陆臻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他知道这个人,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他所谓的“找代言人”不过是一个幌子,好几个模特接过他的名片,去了他的局,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说,但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圈子里。
“谢谢,我暂时不考虑,”陆臻说,声音很平,但他的心跳已经快了。
那人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不考虑?”他把名片收回去,喝了一口酒,“陆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价,够不够格说‘不考虑’这三个字?”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吧台不大不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陆臻的耳根开始发烫。他知道自己的身价,在这个圈子里排不上号,他接的活大多是别人挑剩下的,片酬是别人的零头,他没有资格说“不考虑”,但他不想接这张名片。
“他不需要考虑。”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拿走了陆臻手里的酒杯。那个声音不大,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陆臻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人,樊霄今天穿的是深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头发梳着中长发背头,一丝不苟。他站在陆臻旁边,把那只酒杯递给身后的阿火,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不是瞪,不是看,是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很轻,但你知道它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
“你是?”那人皱了皱眉。
樊霄没有回答,阿火从他的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过去。那张名片是哑光黑色的,烫银的字体在酒吧的灯光下微微反光,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倨傲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他不是认识樊霄,他是认出了名片上那个姓氏,和那个姓氏背后他够都够不到的东西。
“樊……樊先生,我不知道陆臻是您的人,我刚才——”
“你刚才什么都没说,”樊霄打断了他,语气很平,不是在给他台阶,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没问过他考不考虑,没说过他的身价,没拿出过那张名片,对吗?”
“对、对,我什么都没说,”那人点头,点得很快,快到像是怕点慢了就来不及了。
樊霄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对陆臻,那张温柔精致的脸上重新浮现了得体的微笑。“陆先生,吧台这边太吵了,那边有个安静的位置,坐坐?”
陆臻看着他,点了点头,跟着樊霄走向角落的卡座。身后那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哑光黑色的名片,指节发白。
卡座在酒吧的最里面,半包围的深灰色沙发,一张低矮的茶几。樊霄坐下来,阿火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陆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凉意冲散了一些。
“你怎么在这?”陆臻放下茶杯,看着樊霄。
“路过,”樊霄说。
陆臻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樊先生,曼谷是不是太小了,你每次路过都能碰到我?”
樊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陆臻面前。“合同,法务那边重新拟了一版,条件比上次更好,你看看。”
陆臻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拿。“樊先生,你刚才为什么帮我?”
“需要理由吗?”樊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陆臻摇了摇头,“我不信你没有理由,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另一个人。”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闪躲,不是心虚,是很深很沉的东西,沉到陆臻看不到底。他看了陆臻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因为你值得更好的机会。”
陆臻愣住了。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的语调,但陆臻听出了那句话里面的分量,不是“我帮你”,是“你值得”。
他低下头,拿起那个信封,“我回去看看,”他站起来,顿了一下,“樊先生,今晚的事,谢谢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樊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樊霄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一个觉得你背挺得很直的人。”
陆臻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四天傍晚,游书朗还是没有打电话。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批了二十一份采购申请,签了十五份付款单,回了四十三封邮件。每做完一件事,他都会拿起手机看一眼,然后放下,对话框里还是那两条消息,他打了几个字——“樊总,周总想约您吃个饭”——又删掉了,又打——“樊总,最近怎么没来”——又删掉了,太私人。他打不出一个合适的句子,因为他真正想问的不是“你还投不投”,而是“你怎么不来了”。
手机忽然震了,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樊霄。游书朗拿起手机,接起来。
“游主任,”樊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在一条路上,不知道是哪里,路牌全是泰文,我看不太懂,阿火今天不在。”
游书朗愣了一下,“你在哪?”
“不知道,”樊霄的语气里有一丝游书朗从未听过的窘迫,“我开了一个多小时了,应该离你不远,但我不确定。”
游书朗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旁边有什么?”
“有一个加油站,绿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个数字,”停了几秒,“七,还是十七,看不清楚。”
游书朗差点笑出来。他知道那个加油站,从公司往东三公里,在一个丁字路口,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17,他经常路过。
“你等着,”游书朗说,“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白色特斯拉驶出园区,往东开,三公里,五个红绿灯,七分钟。他看到了那辆深灰色商务轿车,停在加油站的入口,双闪灯开着,像一只迷了路的、安静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巨兽。他把特斯拉停在旁边,下了车。樊霄也从车里出来了,他今天穿的是白色衬衫,深灰色马甲,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头发梳着中长发背头。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盒白色火柴在指间转着,没有划。
“樊总,”游书朗走过去,“你这是要去哪?”
“请你吃饭,”樊霄说。
游书朗看着他,“你请我吃饭,所以开车来我公司附近,然后迷路了?”
“我对这一带不熟。”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有加油站的灯光,有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有一个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丝不苟、但耳尖微微发红的人。他忽然意识到,樊霄不是迷路了,他是找不到一个理由打电话,他把车开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的地方,然后打电话说“你来接我”。
“上车,”游书朗转过身,走向自己的车,“你车先停这,吃完饭回来取。”
樊霄锁了自己的车,上了游书朗的副驾驶。白色特斯拉驶上主路,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导航偶尔的提示音。樊霄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霓虹灯、高架桥、路边摊的炊烟、等红灯时并排停着的摩托车。他转过头,看着游书朗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很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想吃什么?”游书朗问。
“你定。”
游书朗把车开到了一家小馆子门口,不在市中心,不在商业区,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很浓。
“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游书朗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我小时候常来。”
两个人走进小馆子,老板娘迎出来,看到游书朗笑了,“书朗,好久没来了,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游书朗笑着摇头,用泰语回答了几句。老板娘看了一眼樊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你朋友?长得真好看。”游书朗看了樊霄一眼,“嗯,朋友。”
他们在角落里坐下来,没有菜单,老板娘直接上了菜:冬阴功汤、咖喱蟹、炒空心菜、白米饭。樊霄舀了一勺冬阴功汤,喝了一口,酸、辣、鲜、甜四种味道在嘴里炸开,他看了一眼游书朗,那个人正在吃炒空心菜,吃得很安静,很专注。
“好吃吗?”游书朗问。
“好吃,”樊霄说。
吃到一半,游书朗放下了筷子。“樊总,品风的尽调团队撤了,周总让我问你,你们还投不投?”
樊霄放下筷子,看着他。“投,尽调报告在最后审核阶段,月底之前出结果,博海的项目品风会投。”
游书朗看着他,“那为什么撤?”
“因为该看的都看完了,”樊霄说,“留在那里除了给你们添麻烦,没什么用。”
游书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该问的已经问了,该传达的已经传达了,现在只需要把这顿饭吃完,回去告诉周明远“樊总说会投”。但这顿饭还很长,咖喱蟹还没吃完,冬阴功汤还有半碗。
“游主任,”樊霄先开了口,“你上次说胃不好,检查做了吗?”
游书朗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他记得这件事,在医院走廊里他随口说了一句“慢性胃炎,建议查幽门螺杆菌”,他以为樊霄只是听听而已,投资公司的CEO每天要记那么多数字,不会记得一个办公室主任的体检报告,但他记得。
“还没,”游书朗说,“最近太忙。”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失望,不是不悦,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还是问了”的沉。“忙完这阵,去做。”
游书朗看着他,“樊总,您对我的身体好像比我自己还上心。”
樊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低下头继续吃菜。
饭局在八点半结束,两个人走出小馆子。曼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条巷子里特有的烟火气。游书朗走向自己的车,按下解锁键,白色特斯拉的车灯闪了一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按下启动键,仪表盘亮了,发动机响了一下,然后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按了一次,发动机咳嗽了两声,像一个感冒了的人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游书朗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瞬眼,没有生气,没有烦躁,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一个迷路的投资公司CEO,一顿在老城区小馆子里的饭,一辆抛锚的车。
“怎么了?”樊霄站在车窗外,弯下腰看着他。
“抛锚了。”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上车吧,阿火把我的车开过来了,我送你。”
游书朗拿起公文包,下了车,锁了门。他上了樊霄的车,深灰色商务轿车的内饰和他记忆中的一样,深色皮革,淡淡的木质香,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车开得很稳,油门踩得很轻,刹车踩得很早,每一个操作都留有余地。车开到了游书朗的公寓楼下,路灯亮着。
游书朗解开安全带,拿起公文包,“谢谢樊总,路上小心。”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很大,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背对着那辆车,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来,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快,很急。他走到副驾驶座旁边,弯下腰,把头和手一起伸进了车窗。
樊霄没有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游书朗的脸忽然出现在离他不到一掌的距离。他闻到了野蔷薇的味道,和一点点冬阴功汤的酸辣,他的目光落在游书朗的嘴唇上,不是故意的,是不受控制的。
然后游书朗的手动了,不是捧他的脸,不是抓他的领带,是伸进了他的西装内袋。手指穿过西装外套的开口,滑过马甲的口袋边缘,探到了那个黑色的金属烟盒,夹住,抽出来。樊霄僵住了。游书朗直起身,把那盒烟从车窗里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黑色的金属烟盒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打开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黑色的细长烟,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把烟盒合上放进了自己的裤兜。他弯下腰,又把头和手伸进车窗。
“火柴,”他说。
樊霄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放在游书朗的手心里。游书朗的手指合拢,把火柴盒握在掌心里,直起身,退出了车窗。他背对着樊霄,走了几步,然后举起右手,把那盒黑色的金属烟盒举过头顶,轻轻晃了晃,没有回头,没有说再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到公寓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路灯还亮着。
樊霄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放在方向盘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拇指指腹压着下唇,从左到右,慢慢地摩挲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游书朗弯下腰把头和手伸进车窗的那几秒,那几秒里他以为游书朗要吻他,他准备好了,他甚至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嘴唇张开了一点,但游书朗没有吻他,游书朗拿走了他的烟。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樊霄,”电话那头传来诗力华的声音,懒洋洋的,“你他妈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我要那个吻。”
诗力华沉默了两秒,“什么吻?”
“游主任的吻,”樊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上次在他公寓楼下,陆臻吻他,我要那个吻。”
诗力华沉默了更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很深的叹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草,樊霄,你他妈有病啊。”
樊霄靠在驾驶座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诗力华”三个字,按下了挂断键。车窗外,公寓楼的那扇门关得紧紧的,路灯的光落在那扇门上,把深棕色的门板照得发亮。他把手从嘴唇上放下来,放在方向盘上,握紧了,又松开,又握紧。
过了很久,他才发动了车。深灰色商务轿车驶出巷口,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盏路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曼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