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力华打来电话的时候,樊霄正在别墅的露台上抽烟。
黑色的细长烟夹在指间,青烟从烟头升起,被夜风吹散。湄南河在对岸流淌,灯火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樊霄,周末我组了个局,”诗力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那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你来不来?”
“什么人?”
“几个朋友,喝喝酒聊聊天,没别人。你把上次说的那个游主任也叫上。”
樊霄把烟叼在嘴里,没有说话。诗力华等了几秒,笑了,“怎么,舍不得让人见?”
“他不是圈子里的人,”樊霄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你别搞事。”
“我就是想见见,能让樊三公子念念不忘的人长什么样。你放心,我什么时候搞过事?”
樊霄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诗力华说的“几个朋友”是哪几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一小拨人,都是家族里的边缘人物,不被重视,不被期待,凑在一起喝酒骂娘的那种。诗力华是这些人里最闲的一个,闲到有大把的时间去琢磨别人的事。樊霄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在栏杆上。“我问问他。”
挂了电话,他打开和游书朗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游书朗发的“好的”,他回了一个“嗯”。他打了几个字——“周末有个朋友聚会,人不多,你来吗”——看了几秒,发了出去。对面没有马上回复。樊霄靠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湄南河上的长尾船一艘一艘地驶过,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游书朗:“好。”
一个字。樊霄看着这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曼谷天际线,高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
游书朗到的时候,别墅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这栋别墅在湄南河边,白色的外墙,黑色的铁门,院子里种着几棵鸡蛋花树,白色和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在路灯下像一层薄薄的雪。游书朗把白色特斯拉停在门口,阿火迎出来,领着他穿过花园,走进主厅。
主厅很大,深灰色的沙发围成一个半圆,茶几上摆着酒、水果和几碟小吃。诗力华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一件黑色的薄衫,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到游书朗进来,他站起来笑了。
“游主任,久仰久仰,”诗力华伸出手,握了一下,“樊霄天天念叨你,今天我们终于见到了。”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恰到好处,热情但不夸张,亲切但不轻浮,像一个称职的主人在招待重要的客人。但游书朗做办公室主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人的热情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樊霄从吧台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一杯递给游书朗,一杯自己拿着。
“来了?”樊霄说。
“嗯,”游书朗接过酒杯,没有喝。
樊霄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领口微敞,头发还是中长发的背头,但比上班时松了一些,几缕头发落了下来,搭在眉骨上。游书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今天不太一样——在公司里,樊霄看他的眼神是收着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但今天他的眼神是放的、松弛的,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里不需要敲门。
“坐,”樊霄说。
游书朗在沙发上坐下来。几个人围坐过来,有人递水果,有人倒酒,有人笑着聊最近的新闻和圈子里的事。游书朗话不多,偶尔接几句,更多的时候是听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游书朗站起来,跟樊霄说先走。樊霄也站了起来,说要送他。游书朗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他一个人走向停车场。停车场在别墅的侧面,不大,停了七八辆车,他的白色特斯拉停在最里面。夜风很大,鸡蛋花的香气被风吹散,花瓣从树上落下来,粘在他的肩膀上。他按下解锁键,白色特斯拉的车灯闪了一下。他走过去,拉开车门——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块帕子是湿的,凉的,贴在他的脸上。有一股刺鼻的、化学的味道,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反胃。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屏住呼吸,用肘部猛地向后顶去,顶到了一个身体,很硬,他的肘部撞上去像是撞在一堵墙上。他用另一只手去抓那只捂住他口鼻的手,指甲抠进那只手的皮肤,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捂得更紧了。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弯了,身体往下滑,手指从那手背上滑开了。他想要喊,但他的嘴被捂住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很小,小到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他倒下去的时候,脸贴着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凉的,粗糙的,他闻到了机油的味道和鸡蛋花的香气混在一起。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像挂了铅,地面在他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黑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
游书朗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没有做梦,没有任何意识,他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完全停止了运转。他的身体还在那里,但“他”不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不知道有人把他从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扛起来,不知道那人的肩膀顶着他的胃,他的头朝下,手臂垂着,像一件被搬运的货物。不知道那人把他送进了别墅,不知道楼梯在他身下一级一级地后退,不知道走廊有多长,不知道门是什么颜色。不知道他被放在一张床上,真丝的床单是凉的,枕头上有淡淡的木质香。不知道有人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湄南河上驶过了好几艘长尾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人走进洗手间,水龙头开了,水声沙沙地响。不知道那个人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架子上抽出一条白色的毛巾,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擦干手指。不知道那个人把毛巾叠好放在洗手台上,转过身,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透过镜子对别人说的。
那句话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游主任身娇肉贵,容我先洗个手。”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衬衫被解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在那张床上的样子。
不知道那个人先是站在床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不知道那个人终于弯下腰,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了他的衣领。不知道那个人的动作有多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包了很多层的礼物,每一层都很小心,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他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那个人停了下来。不知道那个人直起身,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弯下腰。
不知道那个人吻了他。
不是嘴唇,是锁骨。不是吮吸,不是啃咬,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近乎虔诚的碰触——嘴唇贴上去,停留了几秒,然后离开。像一个信徒跪在神像前,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不知道那个人又吻了哪里。不知道吻了多少次。不知道每一次停留多久。不知道那个人在吻到某一处的时候,呼吸变得重了一些。不知道那个人直起身,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不知道那个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人把被角拉上来,盖在他的胸口上,掖好了。不知道那个人走进洗手间,水龙头又开了,水声沙沙地响。不知道那个人走出来,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不知道门关上了,不知道灯灭了,不知道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他什么都不知道。
游书朗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刺眼的白。
他躺在驾驶座上,白色特斯拉的驾驶座。座椅被放倒了,安全带的扣子是扣好的,衬衫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带也系好了,西装外套叠好了放在副驾驶座上,公文包放在外套旁边,车钥匙插在钥匙孔里。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像是他自己把车开到这里、然后太累了就在车里睡了一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不是的,他说不上来。身体没有哪里疼,衣服没有哪里乱,车上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迹。但他的胃在翻涌,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是身体比他先知道了什么、但不告诉他的翻涌。
他坐起来,把座椅调正,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曼谷的天空很蓝,蓝到有些不真实,一朵云都没有,像一块被洗得太干净的画布。他回忆昨晚的事——他记得自己去了樊霄朋友的聚会,记得那栋在湄南河边的别墅,记得白色的鸡蛋花,记得深灰色的沙发。他记得自己跟樊霄说先走,记得自己一个人走向停车场,记得自己按下解锁键,白色特斯拉的车灯闪了一下,他拉开车门——
然后,没有了。
他的记忆在那里断了。像一卷被剪断的胶片,前面的画面还在,后面的画面一片空白。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上的车,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开回来的,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闯红灯,想不起来自己在车里睡了多久。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只有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二分。他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发的“好”。
他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对话框,翻了翻通话记录,没有樊霄的来电,没有任何人的来电。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在朋友聚会上喝多了、自己开车回家、在车里睡了一觉的普通人。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害怕,是那种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不受控制的反应。他的胃还在翻涌,他的后脑勺隐隐作痛,他的嘴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苦,不是涩,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某种化学药剂残留的、甜得发腻的味道。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阳光落在他的肩上,很暖,很亮。他走进公寓楼,上了电梯,回到家。客厅的灯是关着的,陆臻不在。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浴室,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一丝不苟。和昨晚出门时一模一样。
他伸手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衬衫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板上。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子,扭过头看自己的后背——什么都没有,没有红痕,没有淤青,没有任何痕迹。他又转回来,看自己的胸口,看自己的腰侧,看自己的小腹——什么都没有,唯有嘴唇破了,脖子上面有不明的吻痕。
胃还在翻涌。
他把衬衫捡起来重新穿上,一颗一颗地扣好。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樊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游主任?”樊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早?”
“樊总,”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说话一模一样,“昨晚我是不是喝多了?我断片了,怎么都想不起来是怎么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没有喝多,”樊霄说,“你喝得很少。你走的时候跟我说先走,我看你走路很稳,说话也很清楚,就让阿火送你。你不记得了?阿火把你送上车后就回来了”
但他的胃还在翻涌。
“游主任,”樊霄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关切,“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游书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一丝不苟。但他的眼白有一点点血丝,不是哭过,是被什么东西刺激过的红。
“没事,”他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樊总,昨晚聚会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
“嗯,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个叫诗力华的,也是?”
“也是。怎么了?”
“没什么,”游书朗说,“随便问问。”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然后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阿火的。
响了三声,接了。
“阿火,昨晚是你送我上车的的吗?”
电话那头没有犹豫。“是的,游主任。”
“几点?”
“大概十一点四十。”
“你看到我上车的吗?”
“是的,我看到你车子启动,然后樊总给我打电话我就上去了。”
“好的,谢谢。”
游书朗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他断片期间发生了什么,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被人猥亵了,是谁,他现在暂时不知道!但是总有一天会找到这个人的!
他挂了电话,在浴室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也许在想太多了。他想起了昨晚在别墅里,诗力华递给他那杯酒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游书朗的手指,那只手是凉的。他想起了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想起了停车场的风很大,想起了鸡蛋花的花瓣粘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然后,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的西装内袋里,那盒黑色的金属烟盒,樊霄的烟盒,他还没有还。他伸手探进西装内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盒子,拿出来,放在洗手台上。烟盒还在,火柴也在。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不是烟,不是火柴,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把烟盒和火柴放回口袋,扣好扣子,拉好拉链,走出浴室。
他走到阳台上,曼谷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拿出那盒黑色的金属烟盒,打开,抽出一支黑色的细长烟,叼在嘴里。然后拿出那盒白色的火柴,“嚓”——火苗亮了。他看着那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看了很久,久到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才松开。火柴梗落在地上,烟没有点。
他把烟放回烟盒里,把烟盒和火柴放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曼谷的早晨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摩托车声和鸟叫声,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
他站在那些金色的线条里,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