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风投创与博海药业的签约仪式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游书朗从周一开始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不是紧张,是他这个人做事有一个习惯——越是重要的事,越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攥在手里。会议室他选了三间,最后定了六楼那间带落地窗的,光线好,拍出来的照片好看,客人坐进来不会觉得压抑。投影设备他试了四遍,每一遍都把PPT从头放到尾,确认没有一页卡顿、没有一个字模糊。签约文本他核对了两遍之后又核对了一遍,连页边距都重新量过,怕装订的时候压到了字。胸花他订了两种,博海的人戴白色的,品风的人戴深红色的,他提前一天去花店亲自挑的花,白色的要新鲜,深红色的要沉稳,不能有一瓣发黄。香槟他选的是泰国产的一款,不贵,但口感清爽,适合午后喝,不会太甜也不会太涩。拍照的位置他站在那个点上反复试了多次,确认拍出来的角度能同时拍到签约桌和背后的背景板,背景板上印着两家公司的logo,他盯着那两个logo看了很久,确认它们摆正了、对齐了、颜色没有偏差。媒体的接待他安排了专人,谁的座位在哪里、谁需要单独的采访时间、谁的设备需要电源,都列在一张表上,打印出来,贴在会议室门口的签到台旁边。嘉宾的座次他排了四版,第一版周明远说不合适,第二版品风的助理说樊总希望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版周明远又说某位副总不能坐在太后面,第四版终于所有人都满意了,他把座次表打印出来,塑封了,放在每一个座位上。
签约前一晚他在公司待到快十一点。整个六楼只有他一个人,走廊里的灯亮着,空调已经关了,闷热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他的衬衫领口湿了一小片。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所有流程在心里再过了一遍。两点整,周明远致辞,五分钟。两点十分,樊霄致辞,五分钟。两点二十,双方签署合同。两点二十五,交换文本。两点三十,合影。两点三十五,香槟。两点五十,结束。每一个环节都卡得死死的,没有一分钟的冗余,也没有一分钟的拖延。他满意了,关了灯,锁了门,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浅蓝色衬衫,深灰色领带,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伸手松了松领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大楼,曼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湿热和远处街边摊的食物香气。他走向停车场,白色特斯拉安静地停在那里。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园区。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了那条郊外的公路。路灯已经亮了,照在路面上,白晃晃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他在追尾的那个位置放慢了车速——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深灰色豪车,没有那个人。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樊霄:“明天见。”
三个字,游书朗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没有回复。但他记住了自己看到这三个字时的心跳——不快的,稳重的,但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周五下午一点四十,游书朗站在公司大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是他最好的一套西装,平时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每年干洗一次。他的手里拿着签到本和一支笔,身后站着两名行政人员。阳光很烈,他的额头有一层薄汗,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容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
一点四十五,车队到了。四辆车,和第一次考察时一样。第一辆和第四辆是黑色SUV,中间两辆是深灰色商务轿车。车队缓缓停在大楼门口,四辆车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第一辆和第四辆下来八个人,西装革履,戴着耳麦。第二辆下来三个人。第三辆的后门开了,樊霄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深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领带结打得工整紧致。头发梳着中长发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眉骨。阳光落在他身上,把深藏青色的西装照得有些发亮。他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红毯的中央。身后的人跟随着他,间距整齐,像一支被精确编排的队列。
周明远带着高管们迎上去。握手,寒暄,游书朗站在高管的后面,突然,周明远叫游书朗上前并对樊霄说:“樊总,这次签约仪式所有工作都是游主任筹备的!”
游书朗微微颔首,看着樊霄伸出手。“樊总,欢迎。”
樊霄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指节分明,力度恰到好处。他的拇指在游书朗的手背上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不是握手时会做的动作,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察觉的动作。游书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游主任辛苦了,”樊霄说。
“应该的,”游书朗说。
他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带着品风团队走进大楼,上了电梯。钓梯里,游书朗站在控制面板旁边,背对着电梯,手指微微蜷缩,他能感应到背后有一道目光牢牢的锁住自己。
电梯门开了,游书朗引导品风团队走进会议室。座次是他提前安排好的——樊霄坐在靠窗的位置,周明远坐在他对面,双方的核心团队依次排列。每一个座位上都放着一瓶水、一本笔记本、一支笔和一张塑封的座次表。樊霄坐下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那张座次表。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会议桌,落在游书朗身上。游书朗正在和品风的法务总监确认签到的事,没有看他。但樊霄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比正常多看了一秒。
两点整,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他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五岁。他的声音很大,很亮,充满了自信和热情。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下午好。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博海药业与品风投创正式达成战略合作……”他讲了博海药业的发展历程、未来规划、与品风投创的合作愿景,讲了五分钟,不多不少。游书朗坐在会议桌的中段,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夹在指尖。他没有在听周明远讲话,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确认每一个人面前的茶水都是满的,确认投影没有出问题,确认签到表上所有的名字都已经打了勾。都好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笔记本上。
周明远讲完了,掌声响起。然后轮到樊霄。他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走上发言台。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扫到游书朗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只有一下,不到半秒。
“各位下午好,”樊霄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讲了品风投创的投资理念、对博海药业的认可、对未来合作的期待。他的讲话比周明远短,短了不止一半,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品风与博海的合作,不仅是一笔投资,更是一段长久的伙伴关系。”
他讲完了。掌声再次响起。游书朗也在鼓掌,但他的掌声比别人慢了一点——不是因为他不认可,是因为他在想“伙伴关系”这四个字。伙伴。这个词语很安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但它里面藏着另一个意思:我们会在一起很久。
签约环节。周明远和樊霄分别坐在长桌的两侧,各自翻开面前的合同。摄影师在旁边拍照,闪光灯咔咔地响,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游书朗站在角落里,看着樊霄签字的手。那只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和他签理赔文件时一模一样。他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放下,和周明远握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对着镜头微笑。又是一阵闪光灯。
游书朗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画面——他和樊霄的手握在一起的样子。不是在签约台上,是在医院走廊里,是在饭局的洗手间里,是在他公寓楼下的车里。那些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闪光灯,没有摄影师,没有观众。只有两个人,和两只分不开的手。
周明远和樊霄交换了合同,第二次握手,第二次微笑,第二次闪光灯。然后香槟端上来了。周明远举杯,樊霄举杯,双方的核心团队举杯。香槟是甜的,甜中带酸,酸中带着一种很淡的、像花一样的香气。游书朗站在人群的外围,手里拿着那杯没有怎么喝的香槟,看着这一切。品风投创正式成为博海药业的股东,这件事从今天起落地了。樊霄从“潜在投资方”变成了“董事会成员”,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个模糊的、不需要定义的“认识的人”变成了一个明确的、写在纸上的“投资方与被投资方”。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也许两者都有,但他的脸上什么都不会泄露。
签约仪式结束后,游书朗带着樊霄去看他的办公室。
博海给品风团队留了一层楼,在五楼,不大,但够用了。游书朗走在前面,樊霄走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游书朗的皮鞋踩在地砖上,一盏一盏地把灯点亮。他的背影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腰身很窄,肩线很平。樊霄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插进裤兜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办公室在最里面,门是关着的。游书朗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樊总,请。”
樊霄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但光线很好。落地窗正对着园区的花园,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画出一道亮白色的光带。办公桌是深色的木质,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一叠空白便签纸和几支笔。书架上空着,但打扫得很干净。深灰色的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显然是刚浇过水。窗台上有两盆小的多肉植物,胖乎乎的,挤在一起,像两个挨着打盹的小动物。
樊霄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他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花园——鸡蛋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他伸手碰了碰窗台上的多肉,指腹擦过那层薄薄的粉,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在空荡荡的架子上划了一下,没有灰。又走到沙发前,按了按靠垫,软硬刚好。
游书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等着他看完。他看到樊霄在摸多肉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樊总,那两盆多肉是行政部的小姑娘放的,您要是不喜欢,我让人拿走。”
樊霄转过身看着他。“谁说我不喜欢?”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多肉那胖乎乎的叶片上,拇指轻轻地摩挲着。“这是什么品种?”
游书朗走过去,站到樊霄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桃蛋,”他说,“叶片圆圆的,粉粉的,像桃子。”
“桃蛋,”樊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像是在品味什么,“名字挺好听的。”
游书朗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藏青色的西装照得有些发亮。游书朗侧过头,想指给樊霄看另一盆多肉的名字,他的手指刚抬起来,樊霄正好也转过身——两个人的肩膀擦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游书朗的手指碰到了樊霄的袖口,他的指腹擦过深藏青色西装的面料,那种触感是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又不像丝绸。
“抱歉,”游书朗收回手。
樊霄看着他,“游主任不用道歉,这是我的办公室,你是客人。”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樊总,这里面是办公室的设备清单和报修流程。网络和电话已经调试好了,内线电话打到总机会有人接。如果有其他需要,随时告诉我。”
樊霄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他试了试椅子的高度,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游主任,这间办公室,你费心了。”
“应该的,”游书朗说。
樊霄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便签纸,第一页是空白的,但他注意到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logo,是博海药业的标志。他伸手翻了一下便签纸,每一页都有。
“便签纸也是你挑的?”
“嗯,”游书朗说,“公司统一采购的,但尺寸和颜色我选了两种,您看看哪个合适。”
樊霄没有说哪个合适。他把便签纸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拿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是黑色的,不重,握感很好。
“笔呢?也是你挑的?”
“也是。”
樊霄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游书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像是一个人终于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角落,而这个角落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游主任亲手布置的。游书朗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他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设备清单、报修流程、内线电话、网络调试——每一样都交代清楚了。但他没有走,因为他觉得樊霄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游主任,”樊霄开口了。
“嗯。”
“这间办公室,你花了多长时间准备?”
游书朗想了想,“从确定要签约开始,大概一周。”
“一周,”樊霄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包括挑家具、选绿植、试椅子、买多肉?”
“多肉不是我买的,是行政部的小姑娘——”游书朗顿了一下,看到樊霄嘴角那个笑意更深了一些,他知道自己被套话了。“是我挑的,”他说,“多肉是我挑的。行政部的小姑娘去买的,但我告诉她买什么品种、买多大的盆、放在什么位置。”
樊霄看着他,那个笑意从嘴角漫到了眼睛里。“你为什么要亲自挑多肉?”
游书朗看着他。他可以说“这是我的工作”,可以说“办公室主任要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到位”,可以说“我做事一向这样”。这些话说出来都是对的,都是事实,但他不想说这些。因为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些——真正的原因是他走进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的时候,觉得它太冷清了。深色的办公桌,深灰色的地毯,深色的沙发,全是深色的,没有温度,没有人气,像一间样板间。他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想到了樊霄。想到那个人每天要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很久,开会、看文件、打电话、见人。他不喜欢那个人待在一个没有温度的地方。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只闪了一下,他没有深想,然后他就去花店挑多肉了。
“因为太冷清了,”游书朗说。
樊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太冷清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确认什么。
游书朗没有再接话。他转过身,走到书架前,把空荡荡的架子看了一遍。“樊总,书架上的东西您自己布置,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
樊霄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站在书架前,空荡荡的架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下午的阳光落在上面,把深色的木头照得发亮。樊霄伸手在架子上摸了一下,指尖从木头的纹路上滑过去。
“游主任觉得我应该放什么?”
游书朗想了想,“书肯定要放一些,您的专业领域的。照片也可以放几张。其他的,看您自己的喜好。”
樊霄点了点头。“游主任,你的办公室放什么?”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办公室放什么——文件、文件夹、一台用了好几年的电脑、一个从家里带来的杯子、一盆他养了两年但一直不怎么茂盛的绿萝、一张他和陆臻的合照。那张合照放在抽屉最里面,不是他不愿意摆出来,是他觉得摆出来没有必要。办公室是工作的地方,私人的东西越少越好。
“放文件和文件夹,”他说。
樊霄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他没有追问。
游书朗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帘的轨道。拉了一下,很顺,没有卡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把他的手背照得有些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淡淡的青色血管。
“游主任,”樊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游书朗转过身。樊霄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那盆桃蛋,拇指在叶片上轻轻地摩挲着。“这盆多肉,我带走。”
游书朗愣了一下。“带走?带哪去?”
“带回家,”樊霄说,“放在这里,周末没人照顾,会死的。”
游书朗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樊霄把多肉放回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头看着游书朗。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连在一条亮白色的光带里。
“游主任,以后我在博海的时间会很多,”樊霄说,“可能要经常麻烦你了。”
游书朗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花园、窗台上的多肉、和站在阳光里的他自己。他想说“不麻烦”,想说“份内的事”,想说“您太客气了”。但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对的,每一句都应该说,但每一句到了嘴边都咽了回去。因为他真正想说的是——“你可以随时找我。”
他没有说出口。
他点了点头,“份内的事。”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一盏一盏地把灯点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也许是想回头看一眼,也许不是。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办公室的门还开着,樊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走廊尽头的拐角,他转了过去,不见了。樊霄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的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
陆臻在工作室的白色沙发上坐了快十分钟。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衫,领口微敞,头发没有做造型,垂在额前。他很少穿黑色,游书朗说他穿浅色好看。但今天他想穿黑色,因为他觉得那个人会喜欢黑色。那个人每次出现都穿深色的西装,深藏青色、深灰色、黑色,他像是只活在深色里的人。陆臻想,也许穿深色能离他近一点。
门开了。
樊霄走进来,身后没有跟人。他一个人来的。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梳着中长发的背头。他走进来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陆臻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在阳光下是什么样子。以前见面都是在晚上,酒吧里、聚会上,灯光是暖黄色的、暗沉沉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不太真实。今天是第一次在白天看到他,在阳光下,在通透的白色空间里。他的皮肤比陆臻以为的要白,他的眼睛比陆臻以为的要浅,他的嘴唇比陆臻以为的要薄。他比陆臻以为的——好看。
“陆先生,久等了,”樊霄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陆臻说,“我也刚到。”
工作人员拿来合同,厚厚的一沓,放在茶几上。樊霄拿起来,翻到最后,看了一眼签名页。
“签好了?”
“签好了,”陆臻说。
樊霄把合同合上,放在一边。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他放在茶几上,推到陆臻面前。
“签约礼物。”
陆臻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上面没有任何logo,没有任何标识,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深蓝色的绒面盒子。他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很细,像一根被拉长的光线。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辰,五角的,每一个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温润的光。星辰的中间镶嵌着一颗很小的蓝色宝石,蓝得透明,像一滴凝固的海水。陆臻把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
“樊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已经签了我的合同,”樊霄靠在沙发上,姿态很随意,“就是我的合作伙伴了。合作伙伴之间送个礼物,很正常。”
陆臻看着掌心里那条细细的银色手链。那颗小小的星辰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蓝色的宝石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落在他手背上,像一只小小的、发光的蝴蝶。他没有收过这么贵重的礼物。游书朗送他的东西都是实用的——衣服、鞋子、钱包,每一件都是他需要的,每一件都是他用了很久还在用的。但这条手链不一样,它不需要,它只是好看,只是贵,只是那个人想送他。
他犹豫了几秒准备把它戴上,扣环很小,他的手指不太灵巧,扣了几次都没扣上。樊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对面,是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樊霄的重量,离他很近。他从陆臻手里拿过那条手链,低着头,帮他扣。陆臻的手腕放在樊霄的膝盖上,樊霄的手指捏着扣环,很稳,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陆臻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很近,近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樊霄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鼻梁很高,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是他皱眉时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很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扣环。陆臻看着他,忽然想伸手碰一下他的眉心,那道很浅的竖纹。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动什么。
扣好了。樊霄松开手,直起身,退开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陆臻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色手链,那颗小小的星辰贴着陆臻的腕骨,蓝色的宝石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微微闪烁。
“很好看,”樊霄说。
陆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星辰。他从来没有戴首饰的习惯,游书朗不喜欢戴这些东西,他也不喜欢。但这条手链戴在手腕上,他不想摘下来。
“樊先生,”陆臻抬起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樊霄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臻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
“一个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樊霄说。
陆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樊霄的眼睛,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他自己的倒影。他忽然不想移开目光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移开,也许是因为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少了,少到他觉得那里有一块空地,他可以走进去,站在那里。也许是因为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看不完,想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樊先生,”陆臻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吓人。”
“我知道,”樊霄说。
陆臻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不是职业化的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没有防备、来不及收住的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星辰,那颗蓝色的宝石在他的脉搏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下周拍摄,你会来吗?”陆臻问。
“会,”樊霄说。
陆臻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樊霄还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把那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拿起来,放在手里转了一下。
“樊先生,”陆臻说,“谢谢你。”
樊霄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不用谢。”
陆臻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了几步,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颗星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链上,蓝色的宝石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落在他手背上,像一只小小的、发光的蝴蝶。他低下头,在那片光里笑了一下。
樊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把那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抽出一根,“嚓”——火苗亮了。他看着那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看了很久,久到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才松开。火柴梗落在地板上。他没有点烟。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陆臻。那个人不会戴他的手链,不会在阳光下对他笑,不会在他帮他扣手链的时候心跳加速。那个人只会对他说“份内的事”,然后转身走掉,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什么都够不着的背影。那个人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个人站在他的新办公室里,告诉他“太冷清了”。太冷清了。那个人觉得他的办公室太冷清了,所以给他买了多肉,胖乎乎的,粉粉的,像桃子。那个人在他摸多肉的时候,站在他旁边,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他闻到了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野蔷薇。他的肩膀擦过那个人的肩膀,他的袖口被那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只是一下,但他记住了那一瞬间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又不像丝绸。
樊霄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很简单的吸顶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游书朗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今天的办公室很好,谢谢你”——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多肉我带走了”——删掉了。又打——“游主任,你今天的西装很好看”——删掉了。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上,把它照得发亮。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