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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渡第9章 手术与拍摄日
120 段

第9章 手术与拍摄日

120 段

添添的手术定在周三上午。

游书朗七点就到了医院,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西裤,和平时上班时一模一样。不是故意的——他已经连续好几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自动执行了“上班模式”的穿衣程序。直到走进医院大门,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他才想起来今天不是去公司。

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添添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管线,手上扎着留置针。他没有哭,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两只小手把被子攥得紧紧的。阿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烂了,纸屑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地上。

游书朗推开门走进去。

“游叔叔!”添添的眼睛亮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张开。游书朗走到床边,握住那只小手。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像一只还没有长开的小鸟的爪子。

“怕不怕?”游书朗问。

添添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好奇,还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害怕。不是对手术的害怕,是对“如果好不了”的害怕。他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怕。”

游书朗弯下腰,把添添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两只手合上,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握在中间。“不怕,”他说,“游叔叔在外面等你。”

添添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泪,是一种更小的、更脆弱的、像是马上就要熄灭但还在努力亮着的光。

“游叔叔,那个叔叔也来吗?”添添问。

游书朗的手指顿了一下。“哪个叔叔?”

“就是上次来的那个叔叔,高高的,穿黑衣服的。他给我带了小汽车。”添添的手从游书朗的掌心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个小汽车的大小。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知道添添说的是谁。

“他答应我会来的,”添添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答应过的。”

门被推开了。添添抬起头,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叔叔!”

游书朗转过身。

樊霄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头发梳着中长发的背头,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玩具——是一个红色的小汽车,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号。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看着添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游书朗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温柔他见过;不是心疼,心疼他也见过。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笨拙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小孩子说话但又很想跟他说话的、手足无措的认真。

“我来晚了,”樊霄说,“路上堵车。”

添添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一个五岁小孩说“原谅你”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的、来不及反应的表情。他把那个红色的小汽车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添添的枕头旁边。“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玩。”

添添伸出手,把小汽车握在掌心里,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和他的小手差不多大,他握不住,就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很重要的宝贝。

“好,”他说。

阿兰站在床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用那张已经被揉烂了的纸巾擦了擦眼睛,纸巾碎了,纸屑粘在她的睫毛上。游书朗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阿兰接过纸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游书朗扶住她的肩膀,没有让她弯下去。“不用这样,”他说,“去陪孩子。”

护士来了。添添要被推进手术室了。阿兰弯下腰,在添添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用泰语说了一句什么。添添点了点头,小手一直攥着那个红色的小汽车。护士推着病床往外走,经过游书朗身边的时候,添添伸出手,拉住了游书朗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游书朗的一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

“游叔叔,”他说,“你答应我,不要走。”

游书朗看着他,那只小小的手握着他的食指,温热的,潮湿的。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缩在一条巷子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硬纸板。没有人握他的手,没有人对他说“不要走”。他弯下腰,把添添的手从自己手指上轻轻拿下来,然后用自己的两只手把那只小手包在中间。

“不走,”他说,“游叔叔不走。”

添添看着他,笑了。病床被推走了,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开了,病床推了进去,门关上了。红色的灯亮了。

游书朗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红灯。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添添的姿势,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添添掌心的温度——潮湿的,温热的,像一只刚出生的、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动物的体温。

樊霄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来了,”游书朗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让我来的,”樊霄说。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樊霄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那盒火柴,目光落在手术室那盏红灯上。他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很冷,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根线条都是硬的、锋利的、不容靠近的。但他的手指在转那盒火柴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小心翼翼,像怕把它捏碎了。

“他什么时候叫你来的?”游书朗问。

“上次在医院,他睡着之前,”樊霄说,“他拉着我的手说‘叔叔你下次还来好不好’,我说‘好’。”

游书朗看着他,没有说话。樊霄说“好”的时候,语气和他在会议室里说“好”一模一样。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游书朗听出了那个“好”字里面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承诺。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游书朗在走廊里站了三个多小时,没有坐。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杯阿兰塞给他的咖啡,咖啡早就凉了,他没有喝。樊霄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水,手里转着那盒火柴,转了很久,久到火柴盒的棱角都被他的拇指磨得发白了。

他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阿兰小时候住在哪个府,添添最喜欢吃什么水果,曼谷今年雨季来得比往年晚。没有聊工作,没有聊品风,没有聊博海。没有聊那天晚上的聚会,没有聊那支被他拿走的烟,没有聊那盒被他拿走的火柴。他们只是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聊着一个五岁小孩的点点滴滴,像两个普通的、在手术室外面等孩子的大人。

游书朗说添添喜欢吃芒果糯米饭,但是不能多吃,太甜了,对牙齿不好。樊霄说那等他好了带他去吃,游书朗说好。游书朗说添添的妈妈一个人在曼谷打工,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只有这个孩子。樊霄说那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阿火,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游主任,”樊霄忽然开口。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樊霄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盒火柴,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落在手术室那盏红灯上。

“你对他这么好,是因为你自己小时候没有人对你这么好,是吗?”

游书朗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冷掉的咖啡从杯盖的缝隙里溢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

“也许是,”游书朗说,“也许不是。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樊霄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走廊的灯光,有手术室的红灯,有一个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衬衫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的人。他看着游书朗,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也是。”

游书朗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又收紧了一些。他没有问“我也是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他低下头,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苦的,很苦,苦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十二点十五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阿兰迎上去,用泰语急切地问着什么。医生说了一长串,阿兰的腿软了,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游书朗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孩子已经在醒了,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游书朗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曼谷。天空很蓝,蓝到有些不真实,一朵云都没有,像一块被洗得太干净的画布。他的眼眶有些热,没有掉眼泪,只是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变成了水,但没有流出来。

樊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浅蓝色的衬衫和白色的衬衫照得有些发亮。过了一会儿,樊霄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的细长烟,叼在嘴里,然后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递给游书朗。

游书朗看着那支烟,他伸出手,接过那支烟,把它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他吸了一口,烟气很薄,细细的,柔柔的,从喉咙滑进去,在胸腔里慢慢地、慢慢地散开。胭脂的味道在舌根停留,甜中带涩,涩中带香。

他把它叼在嘴里,让它慢慢地烧。烟灰一截一截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他没有说话,樊霄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吸着同一种烟,看着窗外的曼谷。

同一天上午,陆臻站在摄影棚的灯光下。

这是他签约后的第一次品牌拍摄。成片要用于品牌的夏季 campaign,会投放在曼谷的各大商场和线上平台。这是他接过的最大的单子,但他站在镜头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灯光、不是角度、不是这个单子能给他带来什么。他想的是——那个人会不会来。

那个人说会来。

“好,陆臻,看这边,对,保持这个眼神——很好——”

摄影师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带着兴奋。陆臻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眼神看镜头,他只是在想那个人。在想那个人站在窗边抽烟的背影,灰色的衬衫,中长发的背头,青烟在他指间缭绕。在想那个人蹲下来帮他扣手链的样子,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想那个人说“你值得更好的机会”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好,换衣服,下一组!”

陆臻从灯光下走出来,助理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他走到休息区,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拍摄从九点开始,已经拍了两个小时,那个人还没有来。他把手机放下,走进更衣室,换了一套衣服。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和那天在酒吧里穿的那件很像。他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星辰手链。那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在他的脉搏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走到摄影棚门口,想看看外面有没有那辆深灰色的商务轿车。门是关着的,他推开门,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亮白色的光带。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摄影棚。

下午的拍摄开始了。他站在灯光下,摄影师让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只手的指尖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尖搭在脖子上,头微微仰起,眼睛看着镜头上方。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姿势,但他做起来很僵硬,因为他看不到那个人。

“陆臻,放松,你的肩膀太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沉下去。他看着镜头上方的那盏灯,灯很亮,亮到刺眼。他的眼睛有些酸,但他没有眨眼。

门开了。

他没有看到,他背对着门。但他听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不快不慢,那个节奏他很熟悉。他听到了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是跟工作人员说“不用管我,你们继续”。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

陆臻的肩膀松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的肩膀松了,他的手指从僵硬变得柔软,他的眼神从寻找变成了被找到之后的安定。他不需要看那个人在哪里,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轻不重,像一根羽毛搁在肩头。

摄影师没有再喊停。

闪光灯咔咔地响,陆臻在镜头前换了一个又一个姿势,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松弛,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有内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反光板的反光,是他自己的光。

拍摄在傍晚结束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摄影师走过来拍了拍陆臻的肩膀,“很好,今天状态很好。”陆臻笑了一下,说谢谢,然后转过身。

樊霄站在摄影棚的角落里,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随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头发梳着中长发的背头。他站在那里,什么动作都没有,但整个摄影棚的灯光都像是被他吸过去了。他没有鼓掌,没有夸他,只是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摄影棚的灯光,有他脱下外套时露出的锁骨,有一个站在他面前、手腕上戴着他送的手链、心跳刚刚从紊乱恢复到正常的人。

“你来了,”陆臻说。

“我说过我会来的,”樊霄说。

陆臻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不是职业化的笑,是那种——你在等一个人,你等了很久,你开始怕他不会来了,然后他来了——的笑。他走到休息区,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樊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拍得很好,”樊霄说。

“你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

陆臻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星辰。那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樊先生,”陆臻说,“你每次出现,都让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觉得什么?”樊霄问。

陆臻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闪躲,不是心虚,是很深很沉的东西,沉到陆臻看不到底,但他不想再看了,他不想再猜了。他把矿泉水瓶放进包里,把包背在肩上,转过身,面对着樊霄。

“樊先生,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樊霄看着他,看了两秒。“好。”

两个人走出摄影棚,走廊很长,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亮白色的光带。他们并排走在光带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陆臻的右手垂在身侧,樊霄的左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他的手背偶尔碰到樊霄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走路的自然摆动。但陆臻没有把手收回去,樊霄也没有。

车停在摄影棚门口,阿火已经在了,站在车旁边。樊霄打开车门,陆臻坐进去。车门关上了,车里很安静,淡淡的木质香弥漫在空气中。陆臻靠在座椅上,把包放在腿上,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游书朗昨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手术,我去医院,晚上不一定回来”——他回了一个“好”。他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怎么了?”樊霄问。

“没什么,”陆臻说,“我男朋友在医院,他朋友的孩子做手术,他去陪着。”

樊霄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说话。

陆臻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梁很高,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是他皱眉时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表情,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一种让陆臻心跳加速的东西。不是好看,不是有钱,是他从来不在陆臻面前提游书朗。他帮他解围、给他合同、送他手链、来看他拍摄,但他从来不问“你男朋友知道你签了这个合同吗”“你男朋友怎么看你做代言”“你男朋友今天怎么没来”。他好像对游书朗不感兴趣,好像陆臻的世界里只有陆臻一个人。

陆臻喜欢这种感觉。他在游书朗的世界里,从来不是“只有一个人”。游书朗有工作、有同事、有领导、有下属、有那个永远做不完的流程优化方案。游书朗对他好,但对所有人都好,对所有人都周到,对所有人都面面俱到。他不知道自己在游书朗心里到底是第几位,也许第二位,第三位,也许更靠后。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那个。

但在这个人这里,他是第一位。

“樊先生,”陆臻开口。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车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沉默,是安静。沉默是没有声音也没有内容,安静是有内容但没有声音。那一个呼吸的时间里,有很多东西在里面——窗外掠过的树影,空调出风口的冷气,陆臻手腕上那颗星辰手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有,”樊霄说。

陆臻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

樊霄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车开得很稳,每一个操作都留有余地。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

陆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霓虹灯、高架桥、路边摊的炊烟、等红灯时并排停着的摩托车。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也许是松了一口气,因为那个人不是单身,他没有做错什么。也许是失望,因为那个人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喜欢的人不是他。也许两种都有,也许都不是。他只知道,当樊霄说“有”的时候,他的心脏疼了一下。不是剧烈的疼,是很轻的、像被针尖扎了一下的疼。

车停在陆臻公寓楼下。

陆臻解开安全带,拿起包,推开车门。他下了车,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樊霄坐在车里,车窗半敞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樊先生,”陆臻说,“下周拍摄,你还来吗?”

樊霄看着他。“来。”

陆臻笑了一下,转过身走进了公寓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头发垂在额前。手腕上戴着那颗星辰手链。他低下头,看着那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它在他的脉搏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说话的心脏。他摸了摸它,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和温热的皮肤。

“他在等人,”陆臻对自己说,“等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了下去。电梯门开了,他走回家,推开门,客厅的灯是关着的,窗帘拉着,屋子里很暗,很安静。他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站在洗手台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那条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洗手台上,然后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水珠从他的脸上滴下来,落在洗手台上,落在那条手链上。他看着那颗星辰,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拿起来,重新戴上了。扣环很小,这一次他没有扣很久,一下就扣上了。

他把手链转了转,让那颗星辰贴着他的腕骨,然后走出浴室,拿起手机。他打开和游书朗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手术怎么样”——发了出去。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没有开,窗帘没有拉开,屋子里很暗。他坐在黑暗中,看着手腕上那颗发光的星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游书朗回复,还是在想那个人。

也许两者都是,也许都不是。

手机震了一下。游书朗:“很顺利。”

陆臻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那就好,你辛苦了”——发了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人说“有”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低,没有变轻,和他的心跳一样平稳。但陆臻听到了那个字里面的一点点东西,那一点点东西不是给他的。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曼谷的天空还是很蓝,蓝到有些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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