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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渡第10章 分手
91 段

第10章 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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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臻发现那条手链还在自己手腕上,是拍摄结束后的第三天。他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在看,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颗蓝色的星辰,它在他的脉搏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他已经戴了好几天了,洗澡的时候取下来,擦干了再戴上,睡觉的时候也不摘。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它好看,但他知道不是。他摘下过一条游书朗送的手链,唯一送过的一条。那是以前生日游书朗送他的,银色的,没有坠子,很细,很简单,和游书朗这个人一样低调。他戴了几天就不戴了,不是不好看,是他忘了。他把那条手链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充电器、旧手机、过期的优惠券放在一起。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找出来。但这条手链不一样,他不想摘下来,他怕摘下来就再也戴不上了。不是怕丢了,是怕那个人不再送了。

门锁响了,游书朗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微敞,手里提着两个超市的袋子,一袋装着食材,一袋装着日用品。他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走进来。看到陆臻坐在沙发上,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我回来了”。陆臻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也没有说“你回来了”。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游书朗把食材拿出来,分类放进冰箱。青菜放进冷藏室,鸡腿肉放进冷冻室,椰浆和香茅放在冰箱门上的格子里。陆臻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腰身很窄,肩线很平。他在医院待了一整天,刚回来,衬衫领口有一小片汗渍,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也穿浅色的衬衫,但那个人穿的是白色,不是浅蓝。那个人站在窗边抽烟,青烟从他指间升起,他转过头看着陆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摄影棚的灯光,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陆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星辰,那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游叔叔,”陆臻开口。

游书朗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他,目光落在陆臻的脸上,然后往下,往下。他的目光停住了。停在陆臻的手腕上。那条手链,银色的,细细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辰,中间镶嵌着一颗很小的蓝色宝石。游书朗看着那条手链,看了两秒。他认识那个做工,不是普通品牌能做到的,不是陆臻自己会买的。他不认识那颗星辰,但他认识那颗蓝色宝石——那种透明度和切割工艺,不是几千泰铢能拿下的。他也没有问。他站在冰箱前,两只手还搭在冰箱门的把手上,看着陆臻手腕上的星辰,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今天怎么样?”游书朗问。

“还好,”陆臻说,“拍摄很顺利。”

游书朗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拿出那盒鸡腿肉,放在案板上,从刀架上取下菜刀,开始切。他的刀工很好,一刀一刀的,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和尺子量过一样。陆臻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东西之后、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游叔叔,”陆臻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那条手链……是品牌方送的。”

游书朗没有停刀。“嗯。”

“上次拍摄的时候,品牌方送给每个模特的。”

游书朗的刀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切。他没有回头。“哪个品牌?”

陆臻愣了一下,“就是……签合同的那个。”

“合同是哪家?”

陆臻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没有告诉过游书朗他签了哪家品牌,不是忘了,是他不想说。因为说了,游书朗就会问“对方是谁”,问“你怎么认识的”,问“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不想回答这些问题,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那个人是“樊先生”,游书朗问“哪个樊先生”,然后呢,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樊先生。

“一个法国的牌子,”陆臻说,“你不认识的。”

游书朗没有接话。他把切好的鸡腿肉放进碗里,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很大,打在手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着水从指间流过,想起了那条手链。那颗蓝色的星辰,那个做工,那种材质。他不认识那个品牌,但他认识那种东西。那种东西不会随随便便送给一个刚签约的模特,那种东西不是“品牌方送的”,是有人专门买的,专门挑的,专门送的。他知道,他没有说。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添添下周出院,”游书朗说,“他妈妈白天要上班,没人照顾他,我想把他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陆臻看着他,“接过来?住我们这里?”

“住我这里,”游书朗说,“你白天不在,不影响你。”

陆臻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想说“这是我们的家,你决定之前能不能问问我”,想说“你最近已经够忙了,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一个五岁的孩子”,想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他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游书朗已经决定了。

“好,”陆臻说。

游书朗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切菜。厨房里只剩下菜刀碰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规律。陆臻坐在沙发上,看着游书朗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这个和他在一起好几年的人,也许是在看一个他越来越不认识的人。这个人对他好,一直都好。但他越来越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还爱他。也许爱,也许是习惯,也许是责任。他分不清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星辰。那颗蓝色的宝石在他的脉搏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他想起了那个人说“你值得更好的机会”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那个人看他的时候,他不用猜。那个人让他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游书朗把汤煮上了,盖了锅盖,调了小火。他走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暗红色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嚓”——火苗亮了。他看着那簇蓝色的火苗,看了两秒,然后把打火机松开,火苗灭了,烟没有点。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想起那条手链,那颗蓝色的星辰,他知道陆臻在撒谎,品牌方不会送那种东西。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不知道追问之后会怎样。也许陆臻会告诉他真相,也许不会。也许真相是他不想知道的。他把那支没有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里。

陆臻开始期待每一次拍摄。不是期待那个品牌,不是期待那些衣服,不是期待摄影师说“很好”。他是期待那个人会来。

那个人每一次都来了。他站在角落里,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不说话,不打扰,只是看着。闪光灯咔咔地响,陆臻在镜头前换了一个又一个姿势,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肩膀、他的手腕——那颗星辰手链戴在他手上。拍完一组,陆臻走到休息区,那个人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

“累不累?”樊霄问。

“还好,”陆臻接过水,喝了一口。

“今天拍得比上次好。”

陆臻笑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你又不懂摄影。”

“我不懂摄影,但我懂你。”

陆臻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樊霄的眼睛,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摄影棚的灯光,有他送的星辰手链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斑,有一个穿着白色T恤、头发被造型师喷了发胶、嘴唇有些干、心跳有些快的自己。他想问“你懂我什么”,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那个。

“樊先生,”陆臻说,“你每次都来,你不忙吗?”

“忙,”樊霄说,“但来看你的时间还是有的。”

陆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星辰。那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在他的脉搏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和他的心跳一个频率。他忽然想告诉这个人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他不快乐。和游书朗在一起,他不快乐。不是游书朗对他不好,是游书朗对所有人都一样好。他在游书朗那里从来不是“唯一的”,他只是“之一”。但在这个人这里,他是“唯一”。这个人推掉工作来看他拍摄,这个人帮他解围,这个人送他手链,这个人在阳光下看着他,说“我懂你”。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但他愿意相信不是。他愿意相信自己是特别的,因为他太想当一回“特别”的了。

“樊先生,”陆臻说,“下周还有拍摄,你还来吗?”

“来,”樊霄说。

游书朗在医院、公司和公寓之间来回跑了一个多星期。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医院看添添,陪他吃早饭,听他讲昨晚做了什么梦。添添的梦总是关于小汽车——红色的,会飞的,能带他去天上摘星星。游书朗听他讲,笑着给他擦嘴,把牛奶递到他手里。八点离开医院,去公司,上午开会,下午批文件,中间还要抽时间去樊霄的办公室送文件、确认事项、协调会议。樊霄的办公室在五楼,游书朗每天至少要去两三次。推开门,把文件放在桌上,说“樊总,这是今天要签的”,然后站在那里等樊霄签完,拿回去归档。樊霄签字的时候很慢,慢到像是在用笔尖描每一个字的轮廓。游书朗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文件夹,等他签完。

“游主任,”樊霄一边签字一边说,“添添什么时候出院?”

“后天,”游书朗说。

“出院以后住哪?”

“住我那里。他妈妈白天要上班,没人照顾他。”

樊霄把笔放下,把签好的文件递过来。游书朗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签好了,每一页都签了。

“你一个人照顾得过来?”樊霄问。

游书朗看着他,“我照顾过比五岁更小的孩子。”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我不是说你没经验,我是说你已经够忙了。”

“添添不麻烦,”游书朗说,“他很乖。”

樊霄看着他,点了点头。游书朗拿着文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樊霄叫住他,“游主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说。”游书朗没有回头,“知道了。”他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在光里,手里的文件夹抱在胸前,心跳很稳,和平时一样。

下午六点离开公司,去医院陪添添吃晚饭。添添说“游叔叔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他说“后天”。添添说“游叔叔你会给我讲故事吗”,他说“会”。添添说“游叔叔你可不可以做我爸爸”,他看着添添的眼睛,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好奇,还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期待。很轻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我不是你爸爸,”游书朗说,“但我会照顾你。”

添添点了点头,没有失望,没有难过。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不是”,习惯了“但”。游书朗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岁的时候,缩在巷子的角落里,身上盖着硬纸板。有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她说“我不是你妈妈,但我会照顾你”。他跟她走了,跟了她一辈子。他伸出手,摸了摸添添的头发。很软,很细,像刚长出来的草。

“后天我来接你,”游书朗说。

添添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晚上九点到家,陆臻在客厅看电视。游书朗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到厨房,把冰箱里的食材拿出来,开始准备第二天的早餐。陆臻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这个人早上在医院,白天在公司,晚上在家里,他把自己掰成了三瓣,每一瓣都在为别人活。

“游叔叔,”陆臻开口。

“嗯。”

“我们多久没有一起吃晚饭了?”

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最近太忙了。”

“你一直都忙,”陆臻说,“以前忙工作,现在忙那个孩子。你什么时候能忙忙我们?”

游书朗转过身看着他。陆臻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电视,他在看游书朗。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委屈,有疲惫,还有一样游书朗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的东西——失望。

“添添出院就好了,”游书朗说。

陆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游书朗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那把菜刀,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切菜。

陆臻正式向游书朗提出分手,是在添添出院的前一天。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摔东西,没有眼泪。陆臻很平静,平静到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打磨过了,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刚刚好能把一扇门关上。

“游叔叔,我们分开吧。”

游书朗正在厨房煮咖喱汤。椰浆倒进锅里,橘粉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茅和南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他拿着汤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他没有回头。

“为什么?”他问。

陆臻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说再见的人,像一个普通的、在等晚饭的、有点饿了的年轻人。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陆臻说,“等你忙完,等你闲下来,等你有时间。我不想等了。”

游书朗把火调小了,盖上锅盖。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手里还拿着那个汤勺,椰浆从勺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

“陆臻,”游书朗说,“你想好了?”

陆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有厨房的灯光,有锅盖上冒出的蒸汽,有一个穿着白T恤、头发乱糟糟、站在厨房门口、比平时矮了半截的自己。他很平静,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我想好了,”陆臻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对我很好,你对所有人都很好。但我不想做‘所有人’里的一个。我想做某一个人的‘唯一’。”

游书朗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爱我了,”陆臻说,“也许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在你身边,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但我不一样,我需要一个人爱我,只爱我。”

游书朗的手指在汤勺上收紧了一下。他想说“我爱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不是真的。他喜欢陆臻,他习惯陆臻,他感激陆臻。但他不爱他,他从来没有为他心动过。他以为“好”就够了,以为不吵架就够了,以为把所有对的事都做一遍就能让这个人留在身边。但他错了,对的事做了一百件,不如一个让他心动的人出现一秒。

“对不起,”游书朗说。

陆臻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答案、答案不是他想听的但他终于不用再等了——的笑。

“你不用道歉,”陆臻说,“你只是不爱我而已。”

他转过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游书朗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那个汤勺,椰浆从勺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橘粉色的小圆点,每一滴都是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凝固的句号。他蹲下来,用抹布把它们擦干净,然后站起来,打开锅盖,继续搅那锅咖喱汤。

汤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餐桌上,一碗放在厨房的台面上。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陆臻,吃饭了。”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饭好了,出来吃吧。”

门开了。陆臻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刚才在房间里做了什么——是哭了,还是没有哭——游书朗不知道。他只知道陆臻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嘴角有一点点血丝的痕迹。

“我不吃了,”陆臻说,“明天我过来收拾东西。”

他拿起玄关柜上的包,换了鞋,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游书朗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端起那碗咖喱汤,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香茅和南姜的味道还在,椰浆的甜和咖喱的辣还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第一次做给那个人喝的那天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

他低下头,把那碗汤喝完。然后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放回碗柜里。他把灶台上的那碗汤倒掉了,咖喱汤顺着水槽流下去,橘粉色的,冒着热气。他看着那些汤流走,想起了陆臻说的话——“你只是不爱我而已。”

他站在水槽前,站了很久。然后关上水龙头,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走进卧室,关了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看着那条裂缝,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人今天在办公室里说“你一个人照顾得过来吗”,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不是“今天天气不错”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很深的,沉沉的,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想进来但不敢敲门。

游书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没有哭,他也不想哭。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也许在想太多了。

已读完:第10章 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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