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添出院那天,曼谷下了雨。
游书朗把车停在医院门口,撑了一把黑色的伞,走进住院部。添添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掉了色的卡通大象。他坐在病床上,两条腿悬在床边晃来晃去,手里攥着那个红色的小汽车。阿兰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看到游书朗进来,添添的眼睛亮了。
“游叔叔!”
他从床上滑下来,跑到游书朗面前,仰着头看他。游书朗蹲下来,把伞放在地上,伸出手摸了摸添添的头发。“准备好了吗?”
“好了!”添添举起手里的小汽车,“你看,叔叔送我的,我带回家。”
游书朗看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这几天添添每天都攥着它,吃饭的时候放在碗旁边,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边上,打针的时候攥在另一只手里。那辆小汽车的车漆已经被他摸得有些发白了,但添添不让任何人碰它。
“叔叔说等我好了就来找我玩,”添添说,“游叔叔,他会来吗?”
游书朗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一个五岁孩子对一件不确定的事的全部期待。“他会来的,”游书朗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哄孩子,也许不是。
阿兰走过来,把行李袋递给游书朗。她用泰语说了几句话,游书朗听懂了,大意是“谢谢你,麻烦你了,孩子拜托你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有哭。游书朗接过行李袋,说“放心”,然后抱起添添,走出病房。添添趴在他肩膀上,朝阿兰挥手,“妈妈拜拜!”阿兰站在病房门口,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游书朗没有回头。
雨还在下。游书朗把添添放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这个安全座椅是他昨天买的,研究了半天才装好。添添第一次坐安全座椅,有些不舒服,扭来扭去。“游叔叔,我不想坐这个。”
“这个椅子保护你,”游书朗帮他系好安全带,“不坐的话不能坐车。”
添添想了想,不扭了。他抱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游书朗从后视镜里看了添添一眼,他已经不说话了,眼睛一眨一眨的,快睡着了。
白色特斯拉驶入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的积水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光。游书朗把添添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添添醒了,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这栋陌生的楼。“游叔叔,这是你家吗?”
“嗯,以后也是你家。”
他牵着添添的手走进电梯。添添第一次坐电梯,有些紧张,把游书朗的手攥得紧紧的。电梯门开了,游书朗拿出钥匙打开门。添添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进来吧,”游书朗说。
添添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游书朗的公寓不大,但很干净。深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萝,阳台上有一把藤椅。添添走到茶几前,把那辆红色的小汽车放在上面,然后蹲下来,趴在茶几边上看它。游书朗把行李袋放进次卧——他已经把次卧收拾出来了,换了新的床单,买了新的枕头,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小的多肉,和他放在樊霄办公室里的那盆一样。
“添添,来看你的房间。”
添添跑过来,站在次卧门口,看着那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小床,窗台上的多肉,还有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本图画书。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游书朗蹲下来,和他平视。“不喜欢?”
“喜欢,”添添说,声音很小,“游叔叔,我以后真的住这里吗?”
“真的。”
添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大拇指上有一块结痂的伤疤。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同一天下午,樊霄在摄影棚。
陆臻的拍摄已经进行到了第三组,他换了一套深蓝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头发被造型师喷了发胶,露出额头。他站在灯光下,表情是冷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摄影师很喜欢他今天的状态,一直在说“很好”“保持”“别动”。
樊霄靠在角落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陆臻。今天的陆臻和之前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的眼神更沉了,沉到像是在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哪里都没看。拍摄结束后,陆臻走过来,樊霄递给他一瓶水。
“今天拍得很快,”樊霄说。
“嗯,状态好,”陆臻喝了一口水,拧上瓶盖,“因为一件事结束了。”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什么事?”
陆臻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一件拖了很久的事终于有了结果、不管结果是什么都让人松了一口气的笑。“我分手了。”
樊霄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温柔精致的脸。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低沉平稳的声线。“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陆臻说,“他太忙了,我太累了。就这样。”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但樊霄看到了——他说“他太忙了”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只有一下。
“你还好吗?”樊霄问。
“还好,”陆臻说,“其实没有我想的那么难。可能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等真的来了,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把水瓶放在茶几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星辰手链。那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在摄影棚的灯光下微微反光。“樊先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每次都在,”陆臻说,“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樊霄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侧。那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又蜷起。陆臻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想,这个人会不会也有一点喜欢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送你回去,”樊霄说。
“好。”
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在流动,霓虹灯、高架桥、路边摊的炊烟。陆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手腕上的星辰在他的脉搏上轻轻地跳动着。樊霄握着方向盘,车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游书朗分手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了,像一颗炸弹,把他的冷静、克制、小心翼翼炸得粉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也许是兴奋,也许是害怕,也许两者都是。他等了这么久,等了无数个日夜,等到了。但他不敢动,因为他怕一动就把这一切打碎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陆臻没有注意到,他在看窗外,他在想自己的事。
车停在陆臻公寓楼下。陆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樊霄坐在车里,车窗半敞着,夕阳落在他脸上。
“樊先生,”陆臻说,“我买了一个很舒服的沙发,你要上来坐坐吗?”
樊霄看着他,“晚上还有事,改天”
陆臻失落的笑了一下,转过身走进了公寓楼。樊霄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游书朗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添添出院了吗”——发了出去。对面没有马上回复。他等了五分钟,手机震了。
游书朗:“出了。在家了。”
樊霄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我过来看看他”——发了出去。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游书朗:“好。”
樊霄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他开得很快,快到闯了一个黄灯。他的心跳也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刚拿到驾照的毛头小子。
四十分钟后,樊霄站在游书朗的公寓门口。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头发重新梳过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辆更大的红色小汽车——他前几天买的,放在车里好几天了,一直在等一个理由出去。
门开了,游书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微敞,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起来比在公司里柔和了许多,但眼底的青色还在,这几天他一直没有睡好。
“进来吧,”游书朗说。
樊霄走进去。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游书朗的家。玄关不大,鞋柜上放着一瓶洗手液和一封未拆的信。他弯下腰,准备脱鞋。游书朗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蹲下来,放在樊霄脚边。他蹲下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樊霄的脚踝——不是故意的,鞋柜太窄了,他只能把手伸到樊霄脚边才能把拖鞋放正。他的指腹擦过樊霄脚踝上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凉的,光滑的。
“我自己来,”樊霄说。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把拖鞋放好,直起身,走进客厅。
客厅很干净,深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萝。茶几上有一辆红色的小汽车,是上次他送给添添的那辆。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叔叔!”
添添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光着脚,穿着蓝色的睡衣。他的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印。他跑到樊霄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叔叔你来了!你说过你会来的!”
樊霄蹲下来,和他平视。“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他把袋子递给添添,“给你的。”
添添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辆更大的红色小汽车。他把它拿出来,两只手捧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大!比那个还大!”
“等你再长大一点,还有更大的,”樊霄说。
添添抱着那辆大红色的小汽车,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跑到茶几前,把那辆小的和那辆大的并排放在一起。他蹲在茶几前面,看看这辆,看看那辆,笑了。樊霄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游书朗站在厨房门口。
“他今天一直在念叨你,”游书朗说,“从医院出来就开始念。‘叔叔会不会来’,‘叔叔什么时候来’,念了一路。”
樊霄看着他。“所以我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游书朗先移开了目光。“吃饭了吗?”
“没有。”
游书朗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鸡蛋、面条,还有一盒鸡腿肉。他把鸡腿肉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我帮你,”樊霄说。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你会切?”
“你教我。”
游书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让出半个案板的位置,樊霄站到他旁边。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很近,近到游书朗的右臂几乎贴着樊霄的左臂。游书朗拿起刀,切了一块鸡腿肉,然后把刀递给樊霄。“照这个大小切。”
樊霄接过刀,切了一块。比游书朗切的大了一圈。
“太大了,”游书朗说。
“再来。”樊霄又切了一块,还是大。
游书朗伸出手,握住了樊霄拿刀的手。不是碰,是握。他的手覆在樊霄的手背上,手指穿过樊霄的指缝,把刀固定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胸口几乎贴着樊霄的手臂。他的下巴搁在樊霄的肩膀上方,呼吸落在樊霄的颈侧。“不要太用力,”游书朗的声音很低,就在樊霄耳边,“刀下去的时候手腕不要转,直上直下。”
他带着樊霄的手切了一块鸡腿肉。大小刚好。
“会了吗?”游书朗问。
他没有退开。他的手还在樊霄的手背上,他的下巴还在樊霄的肩膀上方,他的呼吸还落在樊霄的颈侧。他能感觉到樊霄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衫布料,热热的,有点烫。他看到樊霄的耳朵红了。不是耳尖,是整个耳廓,从耳垂到耳轮,从肉粉色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红。
“会了,”樊霄说。
游书朗松开手,退开了一步。樊霄低下头,又切了一块。这一次大小刚好。他又切了一块,还是刚好。
游书朗转过身,去洗青菜。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打在青菜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右臂上还残留着樊霄手臂的温度,那块皮肤是热的。他假装没有感觉到,把青菜洗完,放在案板上。樊霄已经把鸡腿肉切完了,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差不多大。
“切得不错,”游书朗说。
“游老师教得好。”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添添站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那辆大红色的小汽车。“游叔叔,叔叔,你们在做什么?”
“做饭,”游书朗说。
“我也想做饭!”
“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
添添撅了撅嘴,抱着小汽车跑到客厅去了。
游书朗把锅烧热,倒了一点油。油热了,他下了几片姜,然后把鸡腿肉倒进去翻炒。肉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油星溅出来,有一颗溅到了游书朗的手背上。他的手缩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烫到了?”樊霄问。
“没事,”游书朗说。
樊霄伸出手,握住了游书朗的手腕。他把游书朗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油星在游书朗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小红点,不大,不严重。樊霄的拇指在那个小红点旁边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颗不存在的油星蹭掉。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他的拇指在游书朗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从红点的一侧滑到另一侧,然后松开。
游书朗没有说话,樊霄也没有说话。
游书朗把手收回去,拿起锅铲,继续翻炒。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他假装不知道。
樊霄站在旁边,把洗好的青菜递过来。游书朗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不是握,是碰,指尖碰到指尖,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碰了一下,然后被水流冲开。游书朗把青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他靠在灶台边,等汤煮开。樊霄靠在另一边的灶台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口锅。锅盖上面的玻璃盖被蒸汽蒙上了一层白雾,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只能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
“游主任,”樊霄开口。
“嗯。”
“你的手还疼吗?”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厨房的灯光,有锅盖上冒出的蒸汽,有一个靠在对面的灶台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有几缕落在额前、耳朵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片红的人。
“不疼了,”游书朗说。
樊霄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的手。
游书朗打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汤。汤汁已经收浓了,橘粉色的,冒着热气。他舀了一勺汤,举起勺子吹了吹,然后递到樊霄面前。“尝一下。”
樊霄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了勺子,不是碰,是抿。他的下唇轻轻地抿住勺子边缘,把汤吸进去。他的嘴唇离游书朗的指尖不到两厘米。游书朗能感觉到樊霄嘴唇的温度,隔着勺子,热热的,有点湿。
“咸了吗?”游书朗问。
“刚好,”樊霄说。
游书朗把勺子收回去,放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发抖,很小幅度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发抖。他把火关了,把汤舀进碗里。
饭做好了,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添添坐在中间,左边是游书朗,右边是樊霄。添添不会用筷子,游书朗给他拿了一个勺子。他用勺子舀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游叔叔做的饭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游书朗给他夹了一块青菜。
添添看着碗里的青菜,皱了皱眉,“我不喜欢吃青菜。”
“不吃青菜长不高,”游书朗说。
“叔叔你吃青菜吗?”添添转过头看着樊霄。
樊霄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我要吃。”
添添看着他,想了想,也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皱着脸咽下去了。游书朗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樊霄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添添头顶上方撞了一下,游书朗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脚在餐桌下面碰到了樊霄的脚。不是踢,是碰——他的脚尖碰到了樊霄的鞋尖。餐桌不大,两个人的腿都长,伸一伸就碰上了。他没有缩回去,樊霄也没有缩。两个人的鞋尖就这么抵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皮鞋皮面,谁也不先动。
添添在中间吃着饭,说着今天在车上看到了一只狗,狗是白色的,很大,游叔叔说那是萨摩耶。游书朗听着,点头,“嗯,萨摩耶。”他的脚没有动。樊霄给他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在他碗里。他的脚也没有动。那双抵在一起的两只鞋尖,在餐桌下面安安静静地靠着,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饭后,游书朗洗碗,樊霄在客厅陪添添玩小汽车。添添把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并排放在茶几上,“叔叔你看,这是小宝贝,这是大宝贝。”他说小宝贝和大宝贝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介绍两个很重要的人。樊霄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那辆大宝贝,在茶几上推了一下,大宝贝从茶几一头滑到另一头,撞上了添添的小宝贝。
“撞车了!”添添笑了,把两辆车拿回来,重新并排放在一起。
游书朗从厨房出来,看到樊霄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添添趴在他背上,指挥他“叔叔你开这个,我开这个”。樊霄的衬衫被添添的小手攥出了一道褶子,他没有在意,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两辆车。
“添添,该洗澡了,”游书朗说。
“不要!我还要玩!”
“洗完澡再玩。”
添添撅着嘴,从樊霄背上爬下来,不情不愿地走向浴室。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叔叔你不要走,等我洗完澡还要玩。”
樊霄看着他,“不走。”
添添笑了,跑进了浴室。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客厅里只剩下游书朗和樊霄两个人。游书朗蹲下来,把茶几上散落的小汽车收拢,放好。樊霄也蹲下来,帮他收拾。两个人蹲在茶几两边,面对面,很近。游书朗伸出手去拿那辆大宝贝,樊霄也伸出手去拿那辆大宝贝。两只手同时碰到了那辆红色的车。游书朗的手指叠在樊霄的手指上面,他的手背贴着樊霄的指节,凉的,硬的,骨节分明。
“我来,”樊霄说。他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那辆车,游书朗的手还放在他的手上。
游书朗也没有动。他能感觉到樊霄指节上每一个骨节的形状,圆的,硬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珠子。他能感觉到樊霄的呼吸,很近,近到他的额前的碎发在微微晃动。
“好,”游书朗把手收回去。
樊霄把那辆大宝贝拿起来,放在茶几的角落里,和那辆小宝贝并排靠在一起。两辆红色的车,一大一小,像两个人,站在一起。
游书朗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添添,洗好了吗?”
“快了!”水声还在响。
樊霄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游书朗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他的后背没有碰到樊霄的胸口,但他知道樊霄站在他身后,他知道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很想回头,但他没有。
“游主任,”樊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低,很近。
“嗯。”
“你一个人带添添,真的可以吗?”
游书朗转过身。他和樊霄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的鼻尖差一点就碰到了樊霄的下巴。他抬起头,看着樊霄的眼睛。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客厅的灯光,有茶几上那两辆并排放着的红色小汽车,有他身后的浴室门里透出来的水汽,有他自己——很清晰的两个自己,站在樊霄的瞳孔里,小小的,亮亮的。
“可以,”游书朗说。
樊霄看着他,看了几秒。他没有说“那就好”,没有说“有事找我”,没有说任何一个正常人会说的话。他伸出手,把游书朗额前那几缕被水汽打湿的碎发拨开。他的指尖从游书朗的眉心划过去,沿着发际线,从左边划到右边。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游书朗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每一寸皮肤,从指腹到指尖,从他的眉心到他的太阳穴。那根手指是温热的,带着洗手液的涩。它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痕迹。游书朗没有躲开。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有一下。他看着樊霄,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有浴室门缝里透出来的水汽,有樊霄白色衬衫上的褶皱,有樊霄指尖残留的洗手液的味道。
“头发乱了,”樊霄说。
浴室的门开了,添添跑出来,光着脚,头发湿漉漉的,穿着蓝色的睡衣。他看到樊霄还站在客厅里,笑了。“叔叔你没走!”
“我说过不走,”樊霄说。
他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添添。添添跑到他面前,把湿漉漉的头发蹭到樊霄的衬衫上。樊霄的白衬衫上多了一滩水渍,他没有在意,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添添的头。
“头发没擦干,”樊霄说。
“游叔叔帮我擦!”添添跑向游书朗。
游书朗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蹲下来,帮他擦头发。他擦得很用力,把添添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添添咯咯地笑,伸手去抓游书朗的手。樊霄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看着游书朗蹲在地上,帮一个五岁的孩子擦头发,动作不太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添添笑得很开心。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来不及反应、只能让嘴角自己动一下的表情。
游书朗帮添添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站起来。他看到樊霄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更深了,更沉了,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不走。
添添拉着游书朗的手,“游叔叔,讲故事!”
“好,”游书朗牵着他走进次卧。樊霄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他没有跟进去,这是游书朗和添添的时间,他不应该打扰。他走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曼谷的夜晚很安静,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那条河,等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游书朗从次卧出来,轻轻关上了门。添添睡了。他看到阳台上亮着一点光——不是火柴,是手机屏幕的光。樊霄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游书朗走过去,推开阳台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曼谷特有的湿热和远处街边摊的食物香气。
“他睡了?”樊霄把手机放回口袋。
“睡了,”游书朗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在栏杆上。远处的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高楼和矮楼挤在一起,灯光倒映在湄南河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游主任,”樊霄开口。
“嗯。”
“以后我可以经常来看添添吗?”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樊霄的侧脸在夜色中看起来很柔和,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根线条都被远处的灯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没有看游书朗,他在看远处的湄南河,但他的耳朵在等一个答案。
“可以,”游书朗说。
樊霄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游书朗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把樊霄衬衫的领口吹开了一点。
“那我先走了,”樊霄说。
“我送你。”
两个人走到门口,游书朗帮他把门打开。樊霄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游书朗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他。
“游主任,”樊霄说。
“嗯。”
“你今晚做的饭,很好吃。”
游书朗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路上小心。”
樊霄转过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他在忍,忍住了没有回头。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看了很久。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在厨房里,樊霄帮他吹手背上那颗油星的时候,那只手没有躲开。他的右手上还残留着樊霄拇指的触感,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
他把门关上,走进浴室。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的家居衬衫,领口微敞,头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搭在额前。额头上有一道看不见的痕迹,是樊霄的指尖留下的,从他的眉心划到他的太阳穴。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想起樊霄的手——温热的,带着洗手液的涩,从左边划到右边,很慢。
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水很凉,凉到他的额头不再发烫了。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他的脸上滴下来,落在他锁骨的凹陷里,凉凉的。他关上水龙头,走出浴室,走进次卧。添添睡得很沉,那辆小宝贝塞在枕头下面,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车顶。游书朗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添添露在外面的肩膀。添添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游书朗的手指。他没有醒,只是握着,像抓住了一个让他安心的东西。游书朗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就那么弯着腰,让添添握着他的手指,看着添添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听着添添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腿有些酸了,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添添的手松开了。游书朗把手抽回来,直起身,走出次卧,轻轻关上了门。他走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的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他看着远处的曼谷,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