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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渡第16章 大海
61 段

第16章 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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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的名单是周明远和樊霄定的。博海药业与品风创投的合作进入第二阶段,双方团队要去华欣开三天的战略会。游书朗作为办公室主任自然在列,樊霄作为品风方代表也去。出发那天早上游书朗把添添送到阿兰家,添添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说游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游书朗蹲下来说明天晚上就回来了。添添伸出小拇指说拉钩,游书朗和他拉了钩,添添又说不许骗人,游书朗说不骗人。白色特斯拉驶出巷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添添还站在门口朝这个方向看,小手举得高高的。

车队从曼谷出发,三辆车,十二个人。游书朗开自己的车,樊霄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海岸线。游书朗开得不快,在一段没什么车的路上把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樊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看起来很平静,但游书朗注意到他的手——放在大腿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攥着裤子的布料。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酒店在华欣的海边,白色的建筑,蓝色的泳池,椰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会议室在一楼,落地窗正对着大海,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游书朗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樊霄已经在了,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柔,精致,无懈可击。但游书朗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看着落地窗外的大海,瞳孔缩得很小,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个他很怕但又无法不看的东西。游书朗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拔开笔帽。

会议开始了,讲师在台上讲着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数据、图表、市场分析。游书朗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看樊霄。樊霄坐在他旁边,面前的笔记本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写,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握着那支笔,指节泛白。游书朗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你还好吗”——把笔记本往樊霄那边推了推。樊霄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写回复,只是把笔记本推了回来,游书朗看到那行字下面多了一个墨点,很小,像是指甲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从笔记本移到樊霄的手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游书朗把手从桌面上放下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他往右边移了几厘米,碰到了樊霄的手。樊霄的手放在他自己的大腿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颤抖着。游书朗的手心贴上了樊霄的手背,不是碰,是贴——整个掌心贴着整个手背,从指根到腕骨。樊霄的手很凉,像是血液没有流到那里。游书朗没有缩回去,他把手覆在樊霄的手背上,用自己的温度暖他。樊霄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翻过手来,掌心朝上,和游书朗的手扣在了一起。十指相扣,掌心的皮肤贴着掌心的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两个人的心跳从各自的手掌传到对方的手掌。游书朗感觉到了樊霄的脉搏,很快很快,快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拍打翅膀的声音。

会议还在继续,有人在发言,有人在提问,有人在记录。没有人知道长桌的这一头,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下面紧紧地扣在一起。游书朗在笔记本上写着会议记录,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樊霄坐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游书朗的指缝间微微颤抖着,像一个人在很冷很冷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点热,他不知道这点热能不能救他的命,但他不敢松手。

会议在下午五点结束了。同事们收拾东西准备回房间换衣服出去逛逛,有人来问游书朗要不要一起去夜市。游书朗说不了还有点事。同事没有多问,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和樊霄扣在一起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樊霄手指留下的温度,指缝间还有樊霄指节压出来的印子。他把缓缓走出会议室,想起了樊霄今天反常的状态,去餐厅打包了一份菠萝饭。

樊霄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游书朗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他把门推开,里面的黑暗涌了出来,不是从房间里涌出来的,是他推开门的时候撞上去的——那种黑暗是有重量的,黏稠的,像一块黑色的幕布从门缝里挤出来裹住了他的身体。房间里没有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没有开,连电视待机的小红灯都没有。空调开着但不知道开了多少度,冷气从黑暗深处渗出来,冷得不像是在海边,像是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窖里。游书朗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把自己的存在压缩到最小。他顺着那个声音走过去,脚碰到了什么东西——是茶几的腿。他绕过去,在沙发边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影子。

樊霄蹲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后背靠着沙发的扶手,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穿西装外套,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起来不像品风创投的CEO,不像曼谷商业顶端的那个人,像一个被关在黑暗的箱子里太久、已经忘了光是什么样子的孩子。游书朗蹲下来把菠萝饭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肩膀。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樊霄动了。他像是一直在等这个声音,等这个脚步声,等这个人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游书朗能看到那里面的光——不是亮的光,是那种快要熄灭的、在最后一丝氧气里挣扎着不肯灭的、红热的炭一样的光。他从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扑出来,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了游书朗的腰,脸埋在他的腹部。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发抖,是那种一个人撑了太久、撑到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疼、但他不敢松一口气——因为怕一松就散了——的那种发抖。他把脸埋在游书朗的腹部,用力地、拼命地往那一片温暖里钻。他的手指攥着游书朗后背的衬衫,攥得指节泛白,攥得衬衫的布料在他的指间皱成了一团。

游书朗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该怎么放——放在他的头上,放在他的背上,还是放在他攥着自己衬衫的手上。他的心很疼,不是那种被刀割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的疼。他把手放在樊霄的头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从头皮传下去。

“樊霄,”他说。

樊霄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还在抖,他把脸从游书朗的腹部抬起来,看着游书朗的脸。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游书朗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水光——不是泪,是那种液体已经积满了眼眶但还没有落下来的、亮亮的、像玻璃一样的反光。游书朗的手从他的头发滑到他的脸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把那道还没落下来的水痕擦掉了。

“书朗,”樊霄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再也压不回去的颤抖,“我的母亲,死于那年的海啸。”

游书朗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了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次特大海啸,死伤无数。

“她为了救我,慢慢地死了。”樊霄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我眼睁睁看着海水一点一点地淹没她。那间小房子那么黑,那么冷,海水从地板缝里往上渗,一开始只是湿了鞋底,然后淹到脚踝,然后淹到膝盖。她把我抱上桌子,又把椅子叠上去,让我站在最高的地方。她站在下面扶着桌腿,水从她的腰淹到胸口,从胸口淹到肩膀。她还在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在给我讲故事。”

“她说霄霄不要害怕,你是勇敢的孩子,一定要活着。”樊霄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妈妈给你的那盒火柴,你害怕的时候就划一根。她说火柴烧完的时候救援的人就来了。”

游书朗的眼眶热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刚开始她还在断断续续跟我说话——问我冷不冷,问我怕不怕,问我记不记得家里那棵鸡蛋花树。我回答她,每一次都回答。后来我叫她,她不回应了,我叫了很多声她都不回应了。水已经淹到她的下巴,她的嘴唇在水面上一张一合,但声音传不到我耳朵里。”樊霄的声音断了,断了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我划了第一根火柴。”樊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在和自己说话。“火柴亮了,橘红色的,很小。但那一小团光足够让我看到她——她整个人都泡在水里了,头发漂在水面上,像海草一样散开。我想下去救她,我想跳下去。但我想起她说的,你要勇敢,你要活下去。”

樊霄的声音抖得快要碎了。

“我站在她搭的高台上,一动不敢动。火柴烧完了,我就再划一根,火柴烧完了,我就再划一根,一根一根地划,一根一根地看着它们烧完。那间小房子在火柴的光里忽明忽暗,我看到她的脸在水下越来越模糊。火柴盒空了,最后一根火柴烧完了,小房子完全陷入了黑暗,我再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游书朗的手放在樊霄的背上,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衬衫下面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他把樊霄拉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樊霄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滚烫的,像是那里有一团火在烧。

“她给了我那盒火柴,让我害怕的时候划亮。她说火柴烧完的时候救援的人就来了。”樊霄的声音从游书朗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可我的火柴烧完了,救援的人没有来,她骗了我。”

游书朗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滴在樊霄的头发上。

“后来救援的人来了,”樊霄说,“他们把我从那间小房子里救出去。她的身体还站在水下,扶着桌腿。”

游书朗收紧了手臂,把樊霄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这么紧,也许是因为他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碎掉。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缩在巷子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硬纸板,冷,饿,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那时候如果有人抱他一下,也许他的人生会不一样。

“樊霄,”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在。”

樊霄把脸从游书朗的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黑暗中没有光,但他的眼睛里有水光,那些水光映着远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他看了游书朗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脸重新埋进游书朗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沙发边的黑暗里抱着,谁都没有说话。空调的嗡嗡声从黑暗深处传过来,冷,但怀里的这个人是热的,他的额头抵着游书朗的锁骨,滚烫的。游书朗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着。

过了很久,樊霄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从游书朗肩上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有水光了。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菠萝饭,塑料盒上凝了一层水珠,是饭的热气遇冷后留下的。他伸出手把餐盒打开,菠萝炒饭的酸甜味道在黑暗中弥漫开来,和空调的冷气混在一起。

“你带了饭?”樊霄的声音有些哑。

“嗯,给你带的。”

樊霄低下头看着那盒菠萝饭,看了几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米饭已经凉了,菠萝的酸更明显了,甜味淡了很多。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游书朗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黄昏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橘红色的,落在樊霄的脸上。他的眼睛很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裂了。他看着那线光眯了一下眼,像很久没有见过光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了,整个房间被橘红色的夕阳填满,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书朗,”樊霄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你陪我下去走走好不好?”

游书朗看着他站在夕阳里的背影,白色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着,头发散着,像刚从一场风暴里走出来的人。

“好。”

两个人走出酒店,穿过花园,走到沙滩上。傍晚的海边没有游客,只有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樊霄走在前面,游书朗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海风很大把樊霄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我妈妈叫苏婉。”樊霄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是大哥的绘画老师,被我父亲看上了。他不择手段地占有了她。她怀孕了,有了我。她想过不要我,她试过。但她没有。”

游书朗听着,没有说话。

“大哥恨我。他认为是他引狼入室,然后破坏了他的家庭,他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选择过这条路。”樊霄的声音很低。“他也不知道,那天在海边,我父亲开车走的时候带了他和二哥。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辆车里,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我的母亲站在海水里,抱着我,她没有叫,她什么都没有叫。她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游书朗的喉咙发紧,他看着樊霄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平时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

“她死了之后,大哥更恨我了。”樊霄说。“他觉得该死的人是我,不是她。”

游书朗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面朝大海,海浪从远处涌过来,在脚下碎成白色的泡沫。

“后来我不能再待在黑暗的地方。”樊霄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尽调报告。“我不能一个人在密闭的空间里,关灯的时候我会想起那间小房子。我不能听到海浪声,听到了就会想起她泡在水里的样子。我不能晒太阳,太亮的时候我会觉得火柴的光不够用。情绪太满的时候我会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他顿了一下。“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我在那里可以什么都不想。”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樊霄的侧脸在夕阳下看起来很安静,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

“樊霄,”游书朗叫他。

樊霄没有看他,他看着那片海。“书朗,你陪我下去好不好?我想试试。”

游书朗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知道他不是想试试,他是想把自己扔进那个最怕的东西里看自己会不会死。游书朗应该拦住他,但他没有。他只是跟着樊霄一步一步走进海里。水很凉,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樊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以为有你陪着,我可以做到,”樊霄的声音在前面,很低很低。“我想走到那个水淹到我妈妈下巴的地方,替她看看那里的水有多冷。”

游书朗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加快脚步伸手去拉樊霄的肩膀,水已经淹到樊霄的腰了。他的手指只碰到了衬衫的衣角,衣角从指尖滑开了,像一条抓不住的鱼。水淹到樊霄的胸口了,他还在往前走,头没有低,眼睛看着前方。

游书朗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樊霄,手臂勒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后拖。水很重,每往后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樊霄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很沉,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木头。游书朗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后拖,拖到水只到脚背的地方,两个人都倒在了沙滩上。

樊霄躺在那里,喘着气,眼睛看着天空。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第一颗星星在海面上方亮了起来,很小,很淡,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书朗,”樊霄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走得太久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但那点光太远了,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怎么办?我以为有你陪着,我就可以克服大海。我试了,我做不到。”

游书朗躺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天空,紫色的,很深很深的紫,像一块快要被墨水浸透的布。他听到樊霄的声音在发抖,听到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可怕的、连绝望都不敢有的、对“自己可能永远好不了”这件事的、平静的陈述。

游书朗翻过身,手臂撑在樊霄的头两侧,低下头看着他。樊霄的眼睛里有天空的紫色,有海面上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有一个俯身看着他、喘着气、头发湿透了垂下来滴着水的男人。游书朗低下头,额头抵着樊霄的额头,鼻尖碰着樊霄的鼻尖。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

“你做得到,”游书朗说。“你不用今天做到,你也不用明天做到。你慢慢来。”

樊霄闭上了眼睛,一滴水从他的眼角滑下去,落在沙滩上,被沙子吸干了。游书朗不知道那是海水还是眼泪,他没有问。他就那么撑着,额头抵着樊霄的额头,鼻尖碰着樊霄的鼻尖,听着樊霄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很轻很轻。海水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踝,又退下去,又涌上来,又退下去。

天黑了,海面上最后一线光消失了,天空从紫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黑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第二颗,第三颗。游书朗从樊霄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两个人的手在沙子里碰到了。游书朗握住了樊霄的手,十指相扣,和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掌心的皮肤贴着掌心的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两个人的心跳从各自的手掌传到对方的手掌。这一次樊霄的脉搏不快了,很慢,很稳,像一条终于流到了平地的河。

已读完:第16章 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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