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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渡第19章 归途
66 段

第19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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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书朗是被阳光刺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了一下眼,没有动。他的左臂被什么压住了,麻了,从肩膀到指尖像灌了铅,又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偏过头,樊霄的头发散在他的肩窝里,黑色的,柔软的,有几缕贴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鼻梁很高,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睡着了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游书朗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昨晚的画面一幕一幕地回到脑子里——巷子里的光与暗,吻,月光,那支烟,那声“你来”,那个跪在他身前的、眼睛亮得像着了火的人。他的心跳快了一下,他看着阳光从缝隙移到樊霄的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被照得发亮。他抬起右手,手指悬在樊霄的眉心上方,没有落下去。那道竖纹在阳光下显得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看够了?”樊霄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樊霄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他往游书朗的肩窝里又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把脸埋得更深。

“没有,”游书朗说,他的声音也很哑,比平时低了很多。

樊霄睁开眼了,他抬起头,下巴抵着游书朗的肩窝,看着游书朗。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昨晚的红血丝了,没有昨晚的水光了,只有光,干净的、亮亮的、像小孩刚睡醒时那种还带着梦的温度的光。他看着游书朗,笑了一下,是真正的笑,不是嘴角微动,不是苦笑,是从眼睛开始、漫到嘴角、漫到整个脸的、像春天的河面解冻一样的笑。

“早,”樊霄说。

“早,”游书朗说。

樊霄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手指碰到了游书朗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放在游书朗的腹部,被子下面鼓鼓的,像藏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白色的光带。空调嗡嗡地响着,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心跳。

手机震动声传来,不是他的,是游书朗的——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动着,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添添”两个字。游书朗伸手够过来,接起来。

“游叔叔!”添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尖又亮,像一只小鸟在叫。“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妈妈说你们今天回来!你回来了先来接我好不好?我要吃草莓!叔叔答应给我买草莓的!叔叔在你旁边没?”

游书朗笑了一下。“在。”

“游叔叔,你把电话给叔叔,我要跟叔叔说话!”

游书朗看了樊霄一眼,把手机递过去。樊霄接过手机,放到耳边。

“添添。”

“叔叔!你答应给我买草莓的!不许骗人!”

“不骗人,”樊霄说。

“叔叔,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梦到我?我梦到你了,梦到你给我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草莓,比我的脸还大!”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梦到了。”

“那你们快点回来!拜拜!”

电话挂断了,樊霄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游书朗。游书朗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阳光里撞在一起。游书朗伸出手,把樊霄额前垂下来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太阳穴。

“你也梦到他了?”游书朗问。

“没有,”樊霄说,“我梦到你了。”

游书朗的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下。

“梦到我什么?”

樊霄看着他。“醒了就忘了。”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躲闪,很亮很稳。他知道樊霄没有忘,他只是在那个梦还没有说完。他没有追问,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面。

两个人又在床上躺了很久。谁都不想起,谁都没有说“该起了”。阳光从缝隙挤进来,从床单爬到地板,从地板爬到墙壁。空调开着,房间里很凉,被子里很暖。游书朗的左臂从麻变得不麻了,从不麻又变得麻了。他没有动。

他们到阿兰家的时候是下午。

阿兰住在曼谷郊外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是铁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褐色的铁皮。门口放着一双小孩的拖鞋,蓝色的,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游书朗敲了门。门开了,阿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她的脸颊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窝也凹进去了,眼底有一层很深的青色。她看到游书朗笑了,笑得和以前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亮,但那两道月亮下面的皮肤是松的。

“游先生,樊先生,进来坐,”她用泰语说着,侧身让出位置。

游书朗走进去,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添添的画,画的是红色的汽车和绿色的树,还有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写着“妈妈”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添添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他们面前,抱着游书朗的腿,“游叔叔!你终于来了!”又抱着樊霄的腿,“叔叔!草莓呢?”

樊霄从袋子里拿出那盒草莓,添添接过去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阿兰站在旁边,笑着看添添,但游书朗注意到她的手在抖——她把手背在身后,攥在一起,攥得指节泛白。游书朗把添添抱起来,添添趴在他肩膀上,把那盒草莓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个战利品。阿兰走进厨房,说是要给他们倒水,游书朗跟了过去。厨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是白粥,很稀,米粒沉在锅底,上面是清汤。

“阿兰,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游书朗用泰语问,声音不大。

阿兰的手顿了一下,她拿着水杯,水倒满了溢出来,流到了她的手上,她没有擦。她把水壶放下,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游书朗。她笑了,还是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亮的笑,但那道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

“游先生,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游书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不是没睡好的那种青色,是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消耗她的那种青色。他在医院工作过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脸色。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下。

“你去医院检查了吗?”

阿兰的笑容僵了一下“检查了,医生说没什么事,吃点药就好了。”

游书朗知道她在撒谎,不是因为她说了假话,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睫毛一直在抖。他没有追问,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他站在那里把水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灶台上。

“阿兰,有什么事你要告诉我,”游书朗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阿兰看着他,眼眶红了,红得很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些还没掉出来的眼泪眨了回去。游书朗没有再多说,他走回客厅,添添拉着樊霄在玩小汽车。阿兰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添添趴在地上推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咯咯地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没有声音。游书朗看到了,他没有走过去。

阿兰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游书朗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了,锁骨像两根棍子横在领口下面。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但那两道弯弯的弧线下面藏着他看不透的东西。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喝完了的水,空杯子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兰的那天——她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怀里抱着添添,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孩子瘦小的手臂上。她抬起头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他到现在都记得。后来他帮她找了基金会,帮她联系了医院,帮她付了手术费。她每次看到他都鞠躬,每次都说“谢谢你,游先生”,每次他都扶住她的肩膀说“不用这样”。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从来不跟他说自己的身体哪里不舒服。她只是笑着,弯着眼睛笑着,像一盏油灯,油快烧完了,但灯还亮着。

“游叔叔,你在看什么?”添添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游书朗低下头,添添趴在地板上,手里举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眼睛亮亮的。

“没看什么,”游书朗蹲下来,“添添,跟叔叔回家好不好?”

“好!”添添从地上爬起来,把红色的小汽车塞进裤子口袋里,跑过去抱住阿兰的腿,“妈妈拜拜!我去游叔叔家了!明天你来接我!”

阿兰蹲下来,把添添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添添扭了一下,“妈妈你抱太紧了。”她松开了,笑着摸了摸添添的头,“去吧,听游叔叔的话。”添添跑回去拉着游书朗的手,“游叔叔走吧!”又拉着樊霄的手,“叔叔你牵我!”

三个人走出那扇铁门,游书朗走在前面,添添走在中间,樊霄走在后面。添添左手牵着游书朗,右手牵着樊霄,走得蹦蹦跳跳的,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在他的口袋里咯啦咯啦地响。

游书朗回过头,阿兰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她的眼睛很红,红得像刚哭过,但她在笑。她没有追出来,没有说“等一下”,没有说“添添再见”,她只是站在门口笑着看着他们走远。游书朗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添添在车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草莓,草莓汁蹭得到处都是。樊霄把他从后座抱出来,他的头歪在樊霄的肩膀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很轻。游书朗走在前面开了门,樊霄把添添放在次卧的床上,帮他脱了鞋,盖好被子。添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樊霄从次卧出来,轻轻关上了门。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很近。窗外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阿兰的病,”樊霄开口了,“你问她了?”

游书朗靠在墙上。“她说没事。”

“你不信。”

游书朗看着他。樊霄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橘红色的,把他的瞳孔染成了一种很暖的颜色。

“我不信,”游书朗说。

樊霄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游书朗的手,在走廊里,在橘红色的夕阳里。游书朗没有躲,他把樊霄的手握紧了一些,两个人的手垂在两个人之间,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游书朗没有说“她会不会有事”,他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也不敢把这个问题扔给樊霄。他只是在夕阳里站着,握着樊霄的手,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着门里面的阿兰。她一个人住在那条窄巷子里,铁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锅里的白粥很稀,水杯里的水溢出来了她不知道。她生病了,她在撒谎,她不想让他担心,她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她和他一样,都是那种“一个人扛着”的人。

“书朗,”樊霄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游主任”,是“书朗”。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樊霄说。“不管她有没有事,我们去看看。”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很稳很暖,像一个人在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他的手在游书朗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拇指从虎口滑到食指,从食指滑到中指。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告诉他——我在。

“好,”游书朗说。

他们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灰蓝色。谁都没有说话,空调嗡嗡地响着,添添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小汽车从枕头下面掉出来,落在地板上滚了两下,停在了门边。没有去捡。

已读完:第19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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