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日,添添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樊霄蹲在旁边陪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添添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放在最上面,拍了拍手,说“好了”。樊霄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塔,说“很好看”,添添说“这是我们的家,这个是游爸爸,这个是樊爸爸,这个是我”。他指着三块叠在一起的积木——最下面最大的是游书朗,中间的是樊霄,最上面最小的是他自己。樊霄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块,添添说“不要碰,会倒的”,樊霄笑着把手收回去。
游书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阳光很好,添添的笑声很脆,樊霄的衬衫被积木蹭脏了一块。他看了几秒,转身走进卧室换衣服,昨天添添说想吃草莓,他答应了。他打开衣柜,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上面那层放着他和樊霄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深色的在左边,浅色的在右边,分界线笔直,像用尺子量过。那是樊霄叠的,他叠衣服有这个习惯。第二层放裤子,最下面一层是抽屉,放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旧钱包、备用钥匙、添添的体检报告,还有樊霄的西装内袋里掏出来的零碎。每次樊霄把西装脱下来挂进衣柜之前,会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进这个抽屉。钥匙、名片、打火机、偶尔几颗薄荷糖。游书朗从来不管,那是樊霄自己的抽屉。
他拉开抽屉,想找放在这里的备用剪刀。添添的草莓包装盒要用剪刀剪开,厨房的剪刀不知被谁拿去放到了书房。他在抽屉里翻了几下——钥匙、名片、薄荷糖、白色的火柴盒。还有一条手链。
银色的,很细,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辰,中间镶嵌着一颗很小的蓝色宝石。那颗蓝色宝石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游书朗把那根手链从抽屉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
他认得这条手链,不是见过,是认得。陆臻的手腕上戴过这条手链。那天晚上他在厨房煮咖喱汤,陆臻坐在沙发上,他看到了他手腕上那颗蓝色的星辰,他问“哪来的”,陆臻说“品牌方送的”。他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颗星辰的形状、那根链条的编织方式、那颗蓝色宝石的切割工艺,不是品牌方会送的档次,是有人专门买的、专门挑的、专门送的。他后来在陆臻的社交媒体上看到过一张照片,配文是“谢谢”。照片里只有手腕和那条手链,没有脸,他看了几秒就划过去了,那时候他以为陆臻有了新的交往对象,他没有资格问是谁。
现在这条手链在樊霄的抽屉里。
游书朗攥着那条手链,站了很久。他的脑子里有很多条线在同时走——他在想这条手链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抽屉里的,是樊霄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在想樊霄是什么时候买的这条手链,是在认识他之前还是之后。他在想陆臻说“品牌方送的”的时候,知不知道送手链的人是谁。他在想樊霄送这条手链给陆臻的时候,陆臻是什么表情。他在想樊霄送这条手链给陆臻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在想樊霄送出去之后,有没有想过这条手链有一天会被他翻到。
他把那条手链举到眼前,那颗蓝色的星辰在他的指腹下面,冰凉冰凉的,像一小块永远捂不热的冰。他没有问过陆臻那个人是谁,那时候他以为陆臻有了新的人,他没有立场问。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是樊霄。一直都是樊霄!不是“品牌方”,不是“新交往的对象”,是樊霄。樊霄去见过陆臻,在酒吧里、在摄影棚里、在陆臻不知道他身份的那些场合里。他给陆臻解围,给陆臻合同,给陆臻送这条手链。他做了所有这些事,然后回到了游书朗身边,在厨房里帮他洗菜,在阳台上陪他发呆,在床上抱着他说“有你的地方就是归途”。他从来没有提过陆臻,一个字都没有!
游书朗把手链放回了抽屉,和其他零碎放在一起。钥匙、名片、薄荷糖、白色的火柴盒,还有这条手链。他关上抽屉,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不是站不住的软,是那种——人受到冲击之后,身体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那种软。他靠在衣柜门上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卧室。
客厅里,添添还在搭积木,樊霄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蓝色的方形积木,正犹豫该放在哪里。添添从他手里抽走,放在了一个游书朗看不到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樊霄的白衬衫上,他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露出来。游书朗突然想起樊霄说的他不喜欢阳光,可现在他就那样站在阳光里!
“樊霄,剪刀在哪?”
“厨房的抽屉里。”
“厨房没有,我找过了。”
“那我找找。”
樊霄站起来,从添添身边走开,走进厨房。他拉开抽屉翻了几下,没有找到。又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剪刀,他把剪刀递给游书朗。
游书朗接过剪刀,没有看他。他走进厨房,把草莓倒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水流很大,打在草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把水关小了,一个一个地摘掉草莓的绿色叶片,动作很慢很慢。他在想那条手链,那条手链在他手指间停留过,很轻很轻,但他现在觉得那根链条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指尖上——冰凉的,滑滑的,像蛇的皮肤。樊霄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他看着游书朗摘萼片的手指,看了一会儿。
“我来。”樊霄说。
“不用。”游书朗没有抬头,声音很平。
樊霄没有坚持,靠在灶台边,把火柴盒放回口袋。
“樊霄,你以前有没有送过别人礼物?”游书朗低着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樊霄看着他的侧脸,停顿了一下。“有,怎么了?”
“没有,随便问问。”
游书朗把洗好的草莓放进碗里,端到客厅。添添放下积木跑过来,“草莓!”游书朗把碗放在茶几上,添添伸手去抓,游书朗说“等一下,先把积木收好”。添添跑回去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放进盒子里。游书朗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着茶几上那只碗,里面的草莓红得很鲜艳,水珠在果皮上滚来滚去。
樊霄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游书朗。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不知道是该推门进去还是该转身离开。
“书朗,你刚才问那个——”
“我说了,随便问问。”游书朗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碗草莓上。
添添收好了积木跑过来,爬到沙发上坐在游书朗旁边。游书朗拿起一颗草莓递给他,添添接过去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游书朗用拇指帮他擦掉了。
“游爸爸,你不吃吗?”添添举着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
游书朗低下头把草莓咬进嘴里,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但他觉得甜中带着苦涩,他把草莓咽下去,又拿起一颗递给添添。添添接过去咬了一口,“游爸爸,今天的草莓好甜!”
“嗯。”游书朗说。
樊霄还站在客厅中间。
“樊爸爸,你怎么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吃草莓?”“来了!”樊霄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三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沙发的距离。添添坐在游书朗旁边,吃草莓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红色的汁水。游书朗用纸巾帮他擦手,动作很轻很慢。
“樊爸爸,你不吃吗?”添添又从碗里拿了一颗草莓举到樊霄面前,樊霄接过去咬了一口,“甜。”他说,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添添,他在看游书朗。游书朗没有看他,他低着头在帮添添擦手指,把每一根小手指都擦干净,指缝里卡着的红色的汁水用指甲轻轻刮掉。添添说“游爸爸,痒”。游书朗说“忍一下”。
樊霄把那颗草莓吃完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草莓蒂,绿色的叶片还连着一点白色的果肉。他把那颗草莓蒂放在茶几上,和游书朗放的那几颗并排摆在一起。他的手指在茶几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添添吃完了草莓,从沙发上滑下去跑回积木旁边。客厅里只剩下游书朗和樊霄两个人,隔着一整张沙发的距离。游书朗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书朗。”樊霄叫他的名字。
游书朗没有应。
“你今天怎么了?”
游书朗沉默了很久,“没有,可能是累了。”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平。樊霄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没有发烧。”游书朗把他的手拿开了。
“说了没事。”
樊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没有看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放在膝盖上那两只微微蜷着的手。
“那你休息一会儿,我带添添去超市。”
游书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樊霄走到添添身边蹲下来,“添添,我们去超市买草莓。”添添说“不是刚买了吗”。樊霄说“再买一点”。添添站起来拉住他的手,两个人走到门口。添添自己换了鞋,蹲下来把鞋带系好,樊霄帮他拉了拉书包带子,打开门。
门关上了。
游书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条手链的触感还在——冰凉的,像是要透进骨子里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