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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渡第33章 暴雨前的平静1
37 段

第33章 暴雨前的平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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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樊霄来送文件,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来的。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走。游书朗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手边的材料。他知道樊霄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手上、他低垂的睫毛上。以前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是热的,像冬天晒太阳,暖洋洋的,从皮肤渗进去,渗到骨头里。现在他也感觉到了,但不再是暖的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也许什么感觉都没有。

“中午一起吃饭。”樊霄说。

“不了,有事。”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对周明远说话一样。

樊霄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走,过了几秒,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门关上了,游书朗继续整理材料,把纸页对齐,夹进文件夹里。他的手没有抖,他的情绪也没有起伏,什么感觉都没有。

中午他没有事,他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阳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他看着地面,看着一只蚂蚁从地砖的缝隙里爬出来,爬过他的鞋尖,又爬进了另一条缝隙。他看着那只蚂蚁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他没有在想什么,脑子是空的。什么都不想的感觉很好——不想那条手链,不想那些照片,不想那个晚上。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

傍晚,樊霄去接了添添。两个人一起回来的,添添跑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张画,“游爸爸你看!我今天画的!老师说我画得好!”游书朗蹲下来接过那张画。画上是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手牵着手,站在一条河边。河是蓝色的,天是黄色的,太阳是绿色的。添添的画从来不讲道理,但他画的永远是三个人。

“很好看。”游书朗把画贴到冰箱上,用磁铁压住,添添跑去洗手了。

樊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看着游书朗的背影。游书朗知道他在看,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回头。

吃完饭,添添在客厅玩积木。游书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邮箱的界面,那封邮件的标题还在那里,他没有点开。他把屏幕关掉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樊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以前没有抱枕的,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会碰到肩膀。今天游书朗在中间放了一个抱枕,樊霄看着那个抱枕,没有拿开。

“书朗。”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游书朗没有看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樊霄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有事你可以跟我说,我一直都在。”

游书朗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我知道。”

添添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积木,“游爸爸你看!”游书朗低下头,添添把积木塞到他手里,又跑回去继续搭。游书朗攥着那块积木,红色的,塑料的,轻飘飘的。他攥了一会儿,放在茶几上。

九点,添添该睡觉了。游书朗帮他洗了澡,讲了故事,关了灯。添添躺在床上,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游书朗的手指。

“游爸爸,你今天不开心吗?”

游书朗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没有笑,”添添的声音很小很小,“平时你都会笑的。”

游书朗看着他的脸,那张小脸在夜灯的光里很小很小,眼睛很亮很亮。他伸出手把添添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停在他的眉心上。添添的皮肤是温热的,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

“游爸爸没事,睡吧。”

添添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过了几秒又睁开,“游爸爸,你明天会笑吗?”游书朗的喉咙发紧。“会的。”添添放心了,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游书朗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没有在想什么,脑子是空的。他看着添添的睫毛不再颤动了,听着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把手轻轻抽出来,站起来,走出次卧。

樊霄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转着那盒白色火柴。看着游书朗出来,他没有说话。游书朗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他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湄南河,河面上有船,灯光明灭。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他的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前倾,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那根栏杆上,怕一松手就会倒下去。

樊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樊霄伸出手,握住了游书朗撑在栏杆上的手。游书朗的手很凉,樊霄的手很热,以前他会回握,会把樊霄的手指嵌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今天他没有动,手被握着,他没有回握,也没有抽走。就那么被握着,像一只手握着一块石头,石头不会有回应。

樊霄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书朗。”

“嗯。”

“不管什么事,我都在。”

游书朗看着远处的河面。一艘长尾船驶过,船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尾巴,慢慢消失在水波里。他看着那道尾巴消失的地方。他在想——你在吗?那个晚上你在哪里?你在我的身体上!你在亲我,你在摸我!你在,你在的时候,我不在!我不知道你在!现在我知道了!你说你在,但我觉得你不在了。不在了很久了,也许从来就没有在过……

他把手从樊霄的手里抽了出来。动作很慢,不是甩开,是一根一根手指地从樊霄的指缝间退出来,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去,留下湿漉漉的、被浸透过的痕迹。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着那盒白色火柴,攥了很久……

“不早了,睡吧。”他转身走进卧室。

樊霄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游书朗走得很稳,背脊笔直,肩线平整,步伐节奏均匀,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樊霄注意到——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那个拳头在裤兜里微微鼓起来,像一朵含苞未放的花,被他攥得太紧,花瓣快要碎了。樊霄站在阳台上没有跟进去。

过了很久,他走进卧室。灯已经关了,游书朗侧躺着,背对着他的那一侧,被子拉到肩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床的距离。樊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他没有伸手去碰游书朗。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游书朗的后脑勺,那些黑色的头发贴在枕头上,他看了很久。

游书朗没有睡着,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脑子没有在休息。他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自己数到了哪里。他只知道身后的那个人还没有睡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以前那道目光是热的,现在他不知道了。他的后脑勺什么感觉都没有,麻的,像打了麻药。他不需要知道那道目光是热的还是冷的了。他只需要等到天亮,等到闹钟响,等到添添跑进来叫“游爸爸起床了”,等到那些声音把这片安静撕碎。然后他就可以继续假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那个晚上不存在,假装那条手链不存在,假装那些照片不存在。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缩进去了一点。被子很暖,但他的脚是凉的。他的脚从被子里伸出去,凉着,他不想暖了,暖了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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