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添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那天游书朗从研究所回来,阿姨已经把添添接回家了。添添趴在茶几上,手里握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第一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挤在一起,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第二个字松散一些。游书朗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添添写了“游添”两个字,写了满满一页纸。前面几行“游”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后面几行不挑了,收得很平。
“游爸爸,你看!”添添举起那张纸,墨渍糊了一小块,因为他写的时候手蹭到了没干的铅笔印。
“很好看。”游书朗说。
添添把纸举得更高了,对着灯光看,灯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把铅笔字照得像一道道灰色的影子。
“游爸爸,我的名字为什么叫游添?”
游书朗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那张纸。“游是游爸爸的姓,添是添添的添,你叫游添,是游爸爸的添添。”
添添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游——添——,那妈妈叫什么?”
游书朗的手指顿了一下,“妈妈叫阿兰,阿兰妈妈。”
“那樊爸爸呢?樊爸爸姓什么?”
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姓樊。”
“樊——?那我是游添,不是樊添,我不是樊爸爸的添添。”添添的声音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游书朗的喉咙发紧。
“你是游爸爸的添添,也是樊爸爸的添添。”游书朗说。
添添想了想,“可是我的名字里没有樊。”
游书朗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五岁孩子的认真和一种不该有的、像一个小大人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时的专注。
“名字里没有,但是心里有。”
添添低下头,把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游——添——。”
添添参加合唱团了。幼儿园组织的,每周三下午练一个小时,他唱的是《小星星》,声音又尖又亮,像一只小鸟在叫,老师说他站在第一排,嘴巴张得最大,声音最大,表情最认真。游书朗去接他的时候,老师把添添拉到面前。
“添添,给游爸爸唱一遍。”
添添站直了,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吸了一口气。“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他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音调也准,唱完了抬起头看着游书朗。
“游爸爸,我唱得好吗?”
“唱得很好!”
添添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晚上,添添洗完澡趴在茶几上画画,他画了很多星星,黄色的,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游书朗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杯水没有喝。
“游爸爸,樊爸爸能看到星星吗?”
游书朗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能!他和你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
添添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栋楼的窗口亮着灯,他看了很久。
“游爸爸,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樊爸爸,你说的是对的。”
游书朗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他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那辆大宝贝。他在等我回去。”添添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只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游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游书朗走过去在添添旁边坐下来,添添靠在他身上,手里的笔还在纸上画着,画了一个圆,两个圆,三个圆。
“游爸爸,你想樊爸爸吗?”
游书朗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想。”
添添点了点头,他画完了一整张纸,纸上全是圆,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光,那些圆在灯光下像一颗一颗的星星。
“游爸爸,我想把这张画寄给樊爸爸。”
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几秒,“好,明天游爸爸帮你寄。”
添添把那幅画小心地叠好,放进了信封里。信封是白色的,他在上面写了“樊爸爸”三个字,不会写“樊”,照着游书朗写的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
第二天,游书朗把那封信放进了邮筒,信封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他站在邮筒前,手还放在投信口没有收回来,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裤兜里那盒白色的火柴,棱角硌着他的掌纹。
阿火的报告每周三准时发到樊霄的邮箱,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时间和一行一行的事实,像病历,像化验单,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周三,添添参加了合唱团,唱的是《小星星》,站在第一排,嘴巴张得最大。添添在家里画了一幅画,画了很多星星,他把画寄给了“樊爸爸”,地址写的是曼谷的公寓。四,游先生在研究所加班到八点,晚饭在食堂吃的,一个人。游先生去邮局寄了一封信。周五,添添问游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回曼谷”,游先生没有回答。游先生晚上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没有抽烟,没有划火柴,只是站着。周六,游先生带添添去了超市,买了草莓、牛奶、鸡蛋、鸡腿肉,添添在超市门口坐了小推车,让游先生推着他在货架中间走。游先生在厨房做咖喱汤,添添趴在厨房门口说“好香”。周日,添添午睡的时候,游先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
樊霄把这份报告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漏。看完了他把邮件关掉,这次他没有删,存在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苏州”。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茶几上摆着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中宝贝和大宝贝,并排着,车头朝同一个方向。小宝贝被添添带走了,带到了苏州,放在他的书包里,每天攥在手心里。樊霄伸出手把那辆大宝贝拿起来,在茶几上推了一下。大宝贝滑出去,撞上了中宝贝,两辆车挤在一起。
他想起添添说的——“你们要拿好,不要掉了。”他把那两辆车重新并排摆好。冰箱上添添的画还贴着,太阳是绿色的,河是蓝色的,三个人是手牵着手,其中一个个子最高,在左边,中间那个最小,右边那个不高不矮。添添说最高的那个是游爸爸,最小的是他自己,右边那个是樊爸爸,游爸爸的那个没有眼睛,因为添添说他有时候会戴眼镜,他不知道眼镜怎么画。
樊霄走到冰箱前,伸出手指在那个没有脸的人旁边画了一副眼镜,两个圆,中间一根横线,然后走回沙发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