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没有风,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盒白色火柴,转了很久,没有划。门铃响了,阿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樊总,苏州来的。”
樊霄接过信封,阿火走了。门关上了,樊霄站在门口,把那个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收件人写的是曼谷公寓的地址,收件人是“樊爸爸”。字歪歪扭扭的,“樊”字的上面写得太宽,下面写得太窄,挤在一起。他这个字是添添写的。他拿着信封走回客厅坐下来,没有马上拆,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和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并排放在一起,橘黄色的,压下去,一个圆圆的、深色的印子,他看了很久。
他拆开了,里面是一幅画,画在普通的白纸上,折了两折。他打开来,纸上画了很多星星,黄色的,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有些星星有五个角,有些只有四个,有一个画了六个,多了一个角,添添用橡皮擦掉了一个,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画的最下面有一行字,是游书朗的笔迹,蓝色的墨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签会议纪要时一模一样——“添添说,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你。”
樊霄把画贴在胸口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想起添添说过的——“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樊爸爸,他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那辆大宝贝,他在等我回去。”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添添,没有游书朗,没有那辆大宝贝。他睁开眼,把那幅画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书房,书桌上有一沓白纸,笔筒里插着几支笔。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支笔,拔开笔帽,在一张白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添添,”他停了一下,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添添不认识这么多字,他写了也没有用他把那行字划掉了,划了一道横线,不够,又划了一道。再划了一道。,三道线把“添添”两个字盖住了,墨迹洇开,糊成了一团。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书朗,”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些。他想起游书朗说过的——“你没有资格叫我书朗。”他把那行字也划掉了,白纸上多了几道黑色的横线,像牢房的栏杆。他在那些横线下面又写了一行——“我——”一个字,他写不下去了,他看着那个“我”字,起笔太重,收笔太飘,不像他的字。他想起他对游书朗说的——“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樊总?”他说“好”。游书朗叫了他的名字——“樊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他现在想听那个声音,听不到了。
他把笔放下了,把那张白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看着它,上面有三道划掉的横线,一个没写完的“我”字,和一大片空白,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那张白纸折了两折,放进了一个新的白色信封里。他在信封上写——“游书朗收”,地址是苏州的研究所,他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他知道游书朗会认出他的字。
他把信封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准备明天寄出去。回到客厅坐下来,茶几上那幅画还摊开着,星星是黄色的,挤在一起。他把画拿起来,走到冰箱前,用磁铁压住,和添添以前画的那些画贴在一起,冰箱门已经快贴满了。太阳是绿色的,河是蓝色的,三个人是手牵着手的,眼镜是他后来添上去的,两个圆,中间一根横线,现在又多了一幅,很多星星,大大小小的,他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几天后,游书朗在研究所收到了一封信。
前台的小姑娘拿着信走到他工位旁边,“游老师,您的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游书朗收”,地址是这个研究所的地址。没有寄件人的名字,但他认得那个字,一笔一划,工整,有力,和他签合同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白纸,纸上有几道划掉的横线,一个没写完的“我”字,和一大片空白,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张白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他认得那些划掉的横线,认得那个没写完的“我”字。每一笔都是樊霄写的——起笔太重,收笔太飘,不是他平时的字。他平时的字是稳的、收着的、不留破绽的,这些字是乱的、慌的、连一个“我”字都写不完,游书朗把那张白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下班了,他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前台的小姑娘跟他打招呼,“游老师慢走。”他点了点头,走出了研究所。苏州的傍晚,天边的云是橘红色的,远处的运河上船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像散落在水面的星星。他的车停在校门口,白色的,不太新也不太旧,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添添在家里等他,趴在茶几上画画。看到他进门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游爸爸,你看!我今天画了小汽车!”纸上画了一辆红色的小汽车,方方的车身,两个圆圆的轮子,不是很像,但添添画得很认真,轮子描了好几遍,纸都快破了。
“很好看。”游书朗蹲下来。
“游爸爸,樊爸爸回信了吗?”
游书朗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期待,“回了。”
“他写了什么?”
游书朗沉默了一下,“他什么都没写。”
添添想了想,“那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游书朗把他抱起来,添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小手攥着游书朗的衣领,攥得很紧,游书朗抱着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添添靠在他怀里把那张画举到眼前。
“游爸爸,我想把这张画也寄给樊爸爸。”
“好,明天游爸爸帮你寄。”
添添把那辆红色的小汽车举高了,车顶蹭到了游书朗的下巴,痒痒的。
“游爸爸。”
“嗯。”
“你闭上眼睛能看到樊爸爸吗?”
游书朗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好奇,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能。”
添添笑了,“我闭上眼睛也能看到他。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他瘦了。”
游书朗的喉咙发紧,把添添抱紧了一些。
晚上添添睡着了,游书朗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远处的运河上,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尾巴。他想起樊霄说的——“火柴的火是暖的。”他看着那些灯火,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暖的,他没有划火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