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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渡第46章 三餐
12 段

第46章 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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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火的报告里开始出现外卖单,第一天,早餐是三明治和牛奶,午餐是米饭套餐,晚餐是面条。游书朗在研究所的签收记录上签了名字,他不知道是谁送的,前台的小姑娘说是“一位先生订的,没留名字”。他把餐盒拿到实验室,打开,三明治是热的,牛奶是温的,他吃了一口,然后继续做实验。

第二天,早餐换了粥和包子,午餐是另一个菜式的米饭套餐,晚餐换了馄饨。第三天,早餐是豆浆和油条,午餐是咖喱饭,晚餐是蒸蛋和青菜。每一餐都不一样,荤素搭配,汤和主食分开。餐盒外面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没有字,空白,游书朗把便签条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的。他把便签条贴在实验台旁边的墙上,那里已经贴了好几张了,都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樊霄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打开手机翻到游书朗所在城市的外卖软件。他翻很久——不是不知道吃什么,是不知道游书朗今天想吃什么。游书朗以前在曼谷喜欢吃三明治,但那是以前,是他还愿意在他面前好好吃饭的时候。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对着试管和显微镜,他会不会懒得嚼那些干的面包?他会不会想喝一口热的?樊霄选了很久,选了皮蛋瘦肉粥和蒸饺,粥要热的,饺子要煎的,加一份醋。外卖员发来的照片里,餐盒放在前台桌上,旁边是游书朗的保温杯,杯壁上贴着研究所的logo,蓝色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他的保温杯还在,他还在用。

游书朗一开始以为外卖是阿姨订的,他给阿姨打电话,阿姨说“不是我订的,可能是研究所发的”。研究所没有发过工作餐。他又以为是同事帮订的,问了一圈,没有人承认。他把那些便签条从墙上揭下来,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空白的,空白的,全是空白的。他拿起其中一张对着灯光看——没有压痕,没有笔迹,什么都没有。他把便签条贴回去,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阿火的报告里开始出现游书朗的体重。周三,六十三公斤;周六,六十二点五公斤;下一周,周二,六十二公斤。体重在往下掉,掉得不快,每一周掉一点,像沙漏里的沙,不急,但不停。樊霄看着那些数字在脑子里换算,游书朗以前在曼谷是六十七公斤,他瘦了很多,瘦了十斤,瘦到颧骨凸出来、手腕细了一圈,樊霄把他的体重记在备忘录里,每一周的数字都记下来,画了一条曲线,线往下走。

他又翻到外卖软件,订了明天的早餐、午餐、晚餐。早餐多加了一杯豆浆,午餐多加了一份汤,晚餐多加了一个蒸蛋。他不是营养师,他不懂这些搭配够不够、热量够不够、蛋白质够不够,他只知道游书朗瘦了,他要把那些瘦掉的补回来,他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游书朗开始习惯那些外卖了,每天早上到研究所,前台桌上放着一个袋子,袋子上贴着一张空白的便签条。他把袋子拿到实验室打开,里面是热的——粥是热的,豆浆是热的,包子冒着蒸汽。他不知道是谁订的,但那个人知道他几点到研究所。他八点到,早餐在七点五十左右送到,刚好;午餐在十二点左右送到,不早不晚;晚餐在六点左右,有时候他在实验室走不开,餐盒放在前台桌上凉了,那个人第二天就会在便签条上多画一个圈,不是字,只是一个圈,用圆珠笔画的很轻。游书朗不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是“记得吃”?还是“饭凉了”?还是只是那个人不知道写什么,画了一个圈。他把那张画了圈的便签条贴在墙上,和那些空白的贴在一起。

樊霄画那个圈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本来想写“记得趁热吃”,写了“记”字就写不下去了。他没有资格提醒他吃饭,没有资格关心他的胃,没有资格在他的便签条上留下任何一句完整的话。他删掉了那个“记”字,画了一个圈。圆圈,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想说的话都在里面,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阿火的报告里多了一条——“游先生今天把便签条贴在了墙上,他贴了很多张了,空白的,带圈的,他看了很久。”樊霄把这条反复看了几遍,游书朗知道那些外卖是谁订的,他早就知道了。阿姨没有订,研究所没有发,同事没有订,他没有再问了。他把那些便签条贴在墙上,一张一张地贴,空白的、带圈的,贴了很多,像一面不说话、但一直在看的墙。

游书朗站在那面墙前面,把新的一张贴上去,这张上面画了一个圈,比上次的大了一圈,圆珠笔的蓝很深,画了好几次。他看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筷子,饭还是热的,咖喱饭。鸡腿肉切得大小均匀,和尺子量过一样。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咖喱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辣中带甜,甜中带香,和他在曼谷做的一模一样,他低下头把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吃饭还是在想那个人,也许两者都是。

樊霄每天都会收到外卖送达的照片。照片里是同一个前台桌,同一个保温杯,同一个装着餐盒的袋子。有时候袋子的位置偏了,有时候保温杯被拿到了别处。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大,看保温杯旁边的角落里有没有游书朗的影子。有时候有,游书朗的手出现在照片边缘——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以前握过他的手,在会议室桌子下面、在医院的走廊里、在华欣的海边。他握着那只手的时候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好的东西,他以为他会一直握着。现在他只能在那只手的指甲短了一截、手背上有新的伤疤——在实验室里被什么东西划到的,不深,结痂了,他隔着屏幕看着那道结痂的疤,什么都做不了。

阿火的报告里写——“游先生今天加班到十一点。他吃了晚餐,餐盒里的饭都吃完了。”樊霄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关掉了手机。茶几上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还在,中宝贝和大宝贝,并排着,车头朝同一个方向。冰箱上添添的画还在,太阳、星星、三个人手牵手,他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幅画了很久,走回沙发上躺下来,没有脱衣服,没有盖被子。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听着远处湄南河上的船声,听着高架桥上的车流声,他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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