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樊霄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也许是一点,也许是两点。他只记得自己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盒白色火柴,电视没有关,屏幕上是深夜的购物节目,一个女人在推销一口锅。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着,屏幕亮了,照亮了整个客厅,他看了一眼——书朗。
他赶忙接了。
“樊爸爸——”电话那头是添添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不是平时那种又尖又亮,是碎了的那种,像一块玻璃从桌上掉下来,炸开的声音,“我叫不醒游爸爸了……游爸爸全身是汗……他不醒……樊爸爸……他不醒……”
樊霄的心跳停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添添,你听樊爸爸说,你慢慢说,游爸爸怎么了?”
“他睡着了……我叫他他不醒……他好烫……他一直在出汗……樊爸爸我好怕……”添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每一个字都在抖。
“添添,你现在听樊爸爸说,你去把灯打开,把所有灯打开,你不要害怕,樊爸爸一直会在,然后你把卧室门关着,回到游爸爸身边,在旁边坐着,不要碰他,不要摇他,你把手机放在游爸爸枕头旁边,放免提,樊爸爸一直在,不会挂电话。”
添添在电话那头哭,但还是听懂了。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过去,灯全部打开了,照亮了黑暗的房间,脚步声又啪嗒啪嗒地跑回来。“樊爸爸,打开了……”他的声音在抖,但他在听话,他在做。
“好,添添,你现在坐在游爸爸旁边,你做得很好,樊爸爸已经在叫人了,很快有人来。”
“游爸爸……你醒醒……樊爸爸说他马上来了……你等他来了再睡好不好……”添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小又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游爸爸……你不要睡了……我害怕……游爸爸……你听得到吗……”
樊霄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走进卧室,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打开衣柜,一只手解睡衣扣子。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打开免提,添添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游爸爸……你醒醒……”
樊霄拨了阿火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阿火,你找苏州的人,马上去游书朗的住处。添添说他叫不醒他,全身是汗,让他们打急救电话,到了给我消息。”他的声音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手在发抖,但声音没有。“你订最近一班去上海的机票,我要去。”
“樊总,最近一班是凌晨四点——”
“订。”
他挂了电话,把添添那边的通话切回来。“添添,樊爸爸在,你看到游爸爸胸口在动吗?他在呼吸吗?”
“在……胸口在动……他在呼吸……”添添的声音小了一些。
“那就好,你就在他旁边坐着。樊爸爸已经在路上了,阿火叔叔也安排了人过去了。很快有人来按门铃,你去开门,带他们到游爸爸床边,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添添,你做得很好,你很勇敢。”
樊霄跑出公寓,跑进停车场,发动了车。深灰色商务轿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曼谷街道。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通话还在继续,添添在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了,没有说话,但他能听到添添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
阿火的消息在二十分钟后发来——“樊总,人到了,救护车也到了。游先生被送往苏州人民医院,添添跟着去了。”
樊霄看着这条消息,说了一句“添添,樊爸爸马上就到”,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阿火发来的地址——苏州工业园区,幸福小区,5栋1单元302室。他把这个地址念了很多遍,他怕自己忘了,他其实不会忘,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刻在脑子里。但他还是继续念,他在和恐惧赛跑。
在机场,凌晨四点,候机厅里人很少,樊霄坐在VIP室的沙发上,手机攥在手心里,阿火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登机了,飞机起飞的时候,樊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添添的声音——“他不醒……樊爸爸我好怕……”
凌晨五点四十,飞机降落在上海。樊霄跑出航站楼,阿火跟在后面,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商务车驶上高速,天还没有亮,路两边的田野是黑的,远处的城市是黑的。他看着窗外,天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灰。
六点四十,商务车停在医院门口,天已经亮了。樊霄跑进急诊大楼,白墙,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阿火给他指路“二楼,消化内科”,他跑上楼梯,一步三级。
门半开着,他推开门。
游书朗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到和枕头分不清界限。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干裂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他的手背蜿蜒而上,挂在床头的药瓶上,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添添蜷在旁边的陪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珠,呼吸很轻很轻。
樊霄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看着那张脸,颧骨凸出来了,脸颊凹进去了,眼窝也凹进去了。比阿火报告里看到的更瘦,比他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更瘦。他终于走了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椅子很硬,金属的,绿色的坐垫。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游书朗没有醒,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把游书朗的手握住了。游书朗的手很凉,骨节凸出来,硌着他的掌心,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些。游书朗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樊霄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游书朗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他的眼睛很涩,但他不想合眼。
添添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了动,翻了个身,薄毯滑下来了一半,樊霄伸手把薄毯拉上去,盖住添添露在外面的脚。添添没有醒,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
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亮得刺眼,游书朗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到了天花板,白色的,有一盏灯,圆形的,关着,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他的手上有留置针,管子从手背蜿蜒而上。他偏过头,看到了一个人,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白色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乱得像稻草,垂在额前;眼底的青色比他的病号服还深。
樊霄!
游书朗看着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做过很多这样的梦,在曼谷的公寓里,在苏州的出租屋里,在研究所旁边的酒店里。梦到樊霄来了,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每一次醒来都是一个人。这一次他醒了,没有动,怕动了,怕出声了,这个梦就会碎。他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热的,比他手热。以前他的手凉,樊霄的手热,现在他的手更凉了,樊霄的手还是热的,他的手指在樊霄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樊霄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游书朗,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不是亮,是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下来,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游书朗看着他,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望着。